比赛结束的当晚，球队从首尔世界杯竞技场直接解散。
主场比赛没有大巴，球员各自回家。林远在更衣室冲了澡，换回便装，把护腿板和球鞋塞进装备袋。更衣室里的气氛还没散，姜周赫在跟朴东镇复盘那脚进球的步点，声音很大。
金珍洙路过林远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
“今天回家好好睡一觉。你这场跑了不少。”
“嗯。”
林远背上包，从球员通道走出去。首尔八月的夜风带着点残留的暑气，球场外的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他脚步很快，脑子里还惦记着回家。
金旼炡说过，今晚住他这里。
他在手机上确认过。下午比赛前，她发来消息，说晚上不排行程，会去他那边。林琳今晚去秀雅家写作业，说好不回来。
他到家门口，输入密码，门锁滴地一声弹开。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玄关鞋架旁，那双金旼炡以前留下的浅粉色毛绒拖鞋还在原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林远换好鞋，往客厅走。沙发上坐着的不是金旼炡。
是林琳。
她穿着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手里转着笔。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哥，你回来了。”
林远站在客厅门口，扫了一圈。没看到别人。
“旼炡呢？”
“秀雅家临时来了亲戚，我就先回来了。旼炡姐姐今晚也临时加了行程，去公司了。”林琳低下头继续写题，“她给你发消息了，你没看手机吧。她让我跟你说一声，晚上可能回不来。”
林远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
金旼炡：“临时加了个行程，今晚过不去了。你好好休息，比赛辛苦了。”
第二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金旼炡：“回我一下。”
林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看到了。”
他把装备袋放在地上，往沙发里一坐。
林琳抬头看了他一眼。
“哥。”
“嗯。”
“你至于这么失落吗。”
林远正拿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哪有失落。”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眼睛先扫客厅，再扫我房间，最后才看到我。看到我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
“你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林琳放下笔，转过身子面对他，“以前你回家看到我在家，都很高兴的。现在看到我在，第一反应是‘怎么是你’。”
林远喝了口水，没接话。
“我说的对不对。”
“不对。”
“你连反驳都这么没底气。”林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我理解。毕竟现在有女朋友了。妹妹嘛，碍事了。”
“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了。”
林远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我跑了一整场，很累。”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累，所以脸才垮下来的？”
“对。”
“行吧。”林琳重新拿起笔，在练习册上写了两笔，又停住，“那我就当你是因为累，不是因为想见旼炡姐姐。”
林远没睁眼。
安静了一会儿。
林琳忽然把笔放下，拿起手机，飞快地打字。
“你在干什么。”
“给旼炡姐姐发消息。”
“发什么。”
“告状。”林琳头也不抬，“说你一回家发现她不在，整个人都蔫了，像被浇了水的兔子。”
林远猛地坐起来。
“林琳。”
“已经发出去了。”
林远伸手去拿她的手机，林琳把手机往身后一藏。
“你抢不到。我练过羽毛球。”
“你什么时候练过。”
“现在开始练。”
兄妹俩僵持了两秒。林远重新靠回沙发，揉了揉眉心。
“你开心就好。”
“我很开心。”林琳把手机放回腿上，屏幕上已经显示出金旼炡的回复。她看了一眼，没念出来，嘴角翘起来。
“她回什么了。”
“不告诉你。”
林远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把装备袋拎进房间，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更衣室里的热水冲掉了汗，身体里的疲乏却没有完全散。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了下来。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一下。
是金旼炡的消息。
“林琳说你一回家就找我了。”
林远盯着这条消息。
然后打字：“没有。”
金旼炡秒回。
“那你在干嘛？”
“刚躺下。”
“比赛很累吧。”
“还行。”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跳出一条消息，让林远整个人僵住了。
“你想我了？”
林远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房间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就三个字，加一个问号。但他突然不知道怎么回。
想了很久。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一个字。“嗯。”
这个字发出去之后，他松了口气，又有点紧张。像点球已经离脚，皮球却还没有碰到球网。
对面回复得很快。
“那我过去。”
林远一下子坐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也不用这么急！”
“我也不是特别想让你现在过来，你不是还有行程吗，而且这么晚了，明天还有训练。”
他一口气打了一长串，发出去之后才觉得太多了。
金旼炡回了一条。
“我也想你了！”
后面跟了个感叹号。不是句号。
林远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几秒，金旼炡又发来一条。
“行程结束了。我本来就在回去的路上。正好。”
林远：“你在哪？”
金旼炡：“公司地下车库。刚上车。”
林远：“那你自己开车过来？这么晚。”
金旼炡：“我车技很好。你忘了，我天天接你下班。”
林远想起那辆MINI COOPER。从训练基地门口，到江南公寓，她开车确实稳。
“好。注意安全。”
“知道啦。二十分钟。”
林远放下手机，重新躺下。过了三秒，又坐起来。
他走到客厅，把灯调亮了一点。茶几上的那杯水已经凉了，他倒了，重新接了一杯温水放回原处。
然后他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浅粉色的毛绒拖鞋。
林远回到房间，翻出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换上。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林远几乎是立刻去开的门。
金旼炡站在门口，头发随意扎着，脸上还带着点妆，明显是刚下行程。她穿着件宽松的短袖，手里拎着个纸袋。
“林远选手。”
她弯起眼睛。
“你想我。”
林远站在门口，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进来。”
金旼炡换好鞋，却没有往里走。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鞋柜上，仰头看着他。
“还有呢？”
“什么。”
“我都因为你一句‘想我’赶过来了，你就只会让我进门？”
她朝他张开手臂。
林远停了两秒，伸手把她抱进怀里。金旼炡的脸贴在他胸口，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才对。”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金旼炡先松开，从鞋柜上拿起纸袋递给他。
“给你买的。比赛赢了，庆祝一下。”
林远接过来。里面是炸鸡和两罐饮料。
“你不是刚下行程，还有空买这个。”
“让助理顺路买的。”金旼炡走进客厅，很自然地坐在沙发上，把腿盘起来，“你们赛后那份恢复餐肯定不够你吃。我猜你现在又饿了。”
林远看着她，没说话。
金旼炡拍拍身边的座位。
“过来坐。别站那。”
林远走过去坐下。金旼炡把纸袋打开，炸鸡的香气飘出来。她递给他一块，自己拿了一块。
“林琳睡了？”
“应该还没。她房间灯亮着。”
“那等会儿给她留两块。她也爱吃这个。”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炸鸡。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体育新闻。屏幕上正好在播今天K联赛的集锦。
画面切到林远那脚长传，慢镜头回放。姜周赫停球、变向、推射，一气呵成。
金旼炡看得入神，连手里的炸鸡都忘了咬。
“这脚球，我看了好多遍。”
“嗯。”
“你怎么能踢这么准。”
“练的。”
“我知道你练了。但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金旼炡转头看他，“四十多米，你踢出去的时候，就知道它会落在姜周赫脚下吗？”
林远想了想。
“知道。”
“这么确定？”
“落点是我算过的。姜周赫的启动习惯，浦项边后卫的回防速度，球的弧度和下坠。踢出去的时候，这些都在脑子里。”
金旼炡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踢球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林远咬了口炸鸡，没接话。
金旼炡把视线落回电视，慢镜头正回放第七十八分钟，浦项中场迎球怒射，林远横身堵枪眼，球重重砸在他胸口。她看完，视线落到林远身上。
“衣服掀开一点。”
“干什么。”
“第七十八分钟，球打在这里。”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你说没事不算。”
金旼炡站起来，走到冰箱前，从冷冻层拿出一个冷敷袋，用毛巾裹了，回到他身边坐下。
“掀开。”
林远犹豫了一下，把T恤下摆往上撩了半截。胸口偏左的位置，青了一块，边缘还泛着点紫。
金旼炡把冷敷袋按上去。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肉，林远的肩膀下意识绷紧。
“疼？”
“……有一点。”
“这才是正确答案。以后别什么都只说没事。”
她的手掌压着冷敷袋，力度不大，却稳稳地。电视的光映在她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七十八分钟那一下，我隔着屏幕都听得到球撞在身体上的声音。”
“职业球员都这样。堵枪眼是后卫该做的。”
“该做的，不代表不疼。”金旼炡没抬头，“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受伤了从不跟人说。”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
金旼炡的手顿了一下。
“林远，如果有一天你踢累了，会怎么样？”
林远愣了一下。
“没想过。”
“真的？”
“真的。”他说，“我可以累，但不能停。林琳还小，我得踢到她不用我操心的那天。”
“林琳现在也不是只有你。”金旼炡把冷敷袋换了个角度，扣住他的手，“你不是已经把她分给我一半了吗？所以你累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林远低头看着她扣在自己手上的手指。她的手很小，指甲上还是那层浅粉色的亮片。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金旼炡没催他。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笑了一下。
“吃饭。炸鸡要凉了。”
这一晚，金旼炡没有走。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远照常醒了一次。
手机上躺着姜泫雅昨晚发进球队群的恢复安排：上午十点报到，首发球员必须睡够八小时，禁止提前加练。
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金旼炡，重新闭上眼。
再醒来时，已经八点。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吵醒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前把厨房里她爱喝的那款咖啡放进热水里温着。
九点左右，他到训练基地门口。金珍洙也正好到。两人打了个招呼，一起往里走。
“昨晚回家睡得好？”金珍洙问。
“还行。”
“那脚长传之后，媒体都在找你。K联赛官方账号转发了你的进球助攻，评论区炸了。”
林远嗯了一声，没多大反应。
金珍洙笑了。
“你这反应，跟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
“嗯。”
“对了，济州联的比赛，金教练说战术会提前开。若纳坦这赛季状态好，已经进了十四个球，是K联赛射手榜第一。”
林远的脚步停了一下。
“第一？”
“对。比李相宪还多两个。”金珍洙看着他，“他憋着一口气，等着来首尔证明上次那场只是意外。”
林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训练场的草皮在晨光里泛着绿。
他走进更衣室，换好训练服。脑子里已经开始过若纳坦的录像了。
那个巴西中锋，上次在他面前仰头看天。这次来到首尔世界杯竞技场，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把那个画面还给林远。
林远系好鞋带，站起来。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