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比赛日第六天。
早上六点，林远照常出现在训练基地。
草皮上的露水还没散，他在球场中圈弧外摆了一排荧光色标志碟，间距两米，从弧顶一直延伸到对面禁区边缘。每一个标志碟代表一个落点区域。长传的落点要精确到碟片内侧半米以内，偏了就算失误。
他从球袋里捡出第一个球，放在脚下。
后退三步。助跑。起脚。
球飞出去，弧线偏低，落到第三个标志碟外侧。偏了。他把球捡回来，重新摆好，又踢了一次。这一次落进目标区域。
然后是第二个落点、第三个落点、第四个落点。每一脚触球之后他会自己叫一声“有了”或者“偏了”，然后捡球重来。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没有回音，草皮吸收了一切。
体能教练七点到位，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林远已经踢了四十多脚长传，T恤后背湿了一片，但动作频率没有下降。体能教练低头给姜泫雅发消息。
“你家林远又加练了。今天练长传定位，落点精度比上周高了。”
“不是我家的。落点偏差数据中午给我。”
第七天。加练内容变了。他把标志碟换成了四个假人模型，分别放在边路、肋部、中路和远端，模拟不同跑位下的传球线路。皮球要绕过假人的身侧落进目标区域，模拟防守压力下的出球角度。
第八天。下雨。
首尔七月底的雨不算大，但细密。草皮湿滑，球速变快，落地之后的滚动距离更难控制。林远没有停，把标志碟重新摆了一遍，继续踢。雨滴打在脖子后面，他缩了一下，继续起脚。金泰奎从办公楼出来，撑了把伞经过训练场，停下来看了两分钟。他没有喊林远回去。只是把伞收起来，走到球袋旁边，弯腰把滚远的球一个个踢回给他。
“你最近练这么狠，姜组长知道吗。”
“数据同步给她了。”
“她怎么说。”
“说再练两天必须减量。”
“那你听不听。”
“听。”
金泰奎点了下头，把最后一个球踢回林远脚下，重新撑开伞走了。
第九天。
上午加练完长传，中午在食堂碰到了留守组的几个青年队球员。其中一个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林远前辈，你每天练那么多长传，不会腻吗。”
“会。”
“那为什么还练。”
林远把嘴里的鸡胸肉嚼完咽下去。
“因为比赛的时候，不会给我挑天气。也不会给我挑草皮。”
青年队球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同一天傍晚，林远做完体能训练，冲了澡，换上干净衣服。手机震了一下。
金旼炡：“今天练习结束了。在家。”
林远打字：“我来找你。”
金旼炡：“等你。”
林远把手机放进口袋，背上包走出训练基地。地铁转了两站，在江南下车。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两瓶香蕉牛奶，又顺手拿了一盒草莓，上次在她家冰箱里看到过这个牌子，应该是她常买的。
他敲开金旼炡公寓的门。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脚上踩着毛绒拖鞋。
“你买了草莓。”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地方的草莓。”
“上次在你冰箱里看到过。”
金旼炡接过草莓，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进来。”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iPad，屏幕停在编舞视频的暂停画面。沙发上丢着一件练习服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日语教材。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碗。电视开着但静音了，画面是某个音乐节目的重播。
金旼炡把草莓放进冰箱，回头看了他一眼。
“吃饭了没。”
“吃了。食堂。”
“那我随便做点自己吃。”
她从冰箱里拿出泡菜和鸡蛋，又找出半盒豆腐。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切豆腐的时候不用再盯着刀。林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你今天训练怎么样。”
“雨中加练了长传。落点精度比上周高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算多吗。”
“算。姜组长说再练两天必须减量。”
金旼炡把豆腐放进锅里，转头看他。
“那你听不听。”
“听。”
“那就好。”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虽然我不喜欢那个姐姐。”
林远没接话。
“但她很专业。她说减量你就减量。你身体的事，她的判断比我准。不过其他方面我比她准。”
“……什么其他方面。”
“所有方面。”金旼炡把勺子放在锅边，转过身来，“对了，上次在更衣室掉那种资料的人，也是她吧。”
“……”
“你不用回答。我看你表情就知道了。”
林远移开视线，耳朵尖动了一下。金旼炡凑过去，在这个耳朵尖上亲了一口。
“吃饭。吃完饭帮我看看舞步。我有个动作总觉得重心不稳。”
饭后，金旼炡把茶几推到墙边，腾出一块空地。手机连上蓝牙音箱，音量调低。她穿着家居服跳了一遍回归曲的副歌，动作很流畅，但到某个转身衔接的时候，脚下确实飘了半拍。
“这里。”林远指着她的脚，“你转身的时候重心压在左脚前掌。应该压全脚掌。不然下一步连接会慢。”
金旼炡按照他说的改了落点，重新跳了一次。重心确实稳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
“预判前锋跑位的时候，也是看重心。一样的。”
“你把我的编舞当前锋跑位分析？”
“管用就行。”
金旼炡笑了，关掉音乐，把茶几推回原位。
夜深了。金旼炡拉上窗帘，关上客厅的灯。卧室床头那盏小台灯亮着，暖光。
她坐在床边，忽然开口。
“林远。”
“嗯。”
“你最近训练量是不是比之前大了很多。”
林远侧过头看她。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表情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来我家，躺下三分钟就睡着了。之前至少会翻两次身。而且你睡着之后小腿会轻微抽搐，那是高强度训练后肌肉释放疲劳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