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奎转回去了。
姜泫雅侧过头，把视线投向窗外。跨海大桥的桥面在轮胎下发出低沉嗡鸣。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又亮了。照片上的两个人还在。WINTER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林远的表情硬得一如既往，但眼角有一点弧度。
别人看不出那一点弧度。
她看得出来。
这是金泰奎从野球场带回来的那个年轻人。这是她亲手做过全套体测的人，一项一项分析过他的发力模式和身体极限。这是一百多个小时训练录像里的人。
这是她说过“这辈子会成功”的人。
只是“早上好”的那个不是她。
拇指在屏幕上方挪了一寸。KakaoTalk的头像旁边没有红点，和她的对话上一次是比赛前的身体指标确认。她打开和另一个同事的对话窗，打了一行字：“通知基地准备恢复评估，杯赛组明天早上统一做。”
发完，把手机再次翻过去。
大巴继续往首尔开。车厢里有人打呼噜。姜周赫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姜成珍用手机偷拍了一张。
同一时间。
首尔，江南某公寓十六楼。
林远下午跟留守组完成了体能训练，傍晚又被金旼炡接到了这里。
金旼炡靠在林远肩膀上，手机还没放下。Instagram的通知声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她干脆关了声音。
“炸了。”
“嗯。”
“你们俱乐部宣传部跟我经纪人通了好几个电话。两边商量好了，二十一号主场公开表白，然后同步确认。今天这张照片只是预热。”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撒谎。”
“……有一点。”
“我也有。”
金旼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盘腿坐在沙发上，面朝他。
“林远。以后不管你去哪里踢球，欧洲也好，亚洲也好，哪怕是我从来没去过的城市，我都会想办法飞过去。”
她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手背。
“所以你不用一个人扛。林琳的事我答应你了。”
“不是替你照看。”她又戳了他一下，“是我们一起照顾她。”
林远低头看她的手。指甲上的浅粉色亮片闪了一下。
“谢谢。”
“不用谢。以后你年薪涨了要请我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可以。”
“大林洞的糖醋肉，明洞的炒年糕，济州岛的黑猪肉。全要请。”
“可以。”
“答应得这么爽快。”
“你说的这些我都吃过了。请得起。”
金旼炡笑了。
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自拍。照片上的林远眼角有一点弧度。
她从认识他到现在，第一次看到他在照片里笑。
哪怕只是一点点。
厨房水槽里还有没洗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拉开冰箱门，拿了两瓶香蕉牛奶，三两口喝完自己那瓶，把另一瓶塞到林远手里。
“你也喝。林琳说你最近消耗量大。”
林远接过牛奶，安静地喝完。头顶的灯给他额前的头发投了一小片阴影。金旼炡伸手替他拨开，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
“累了？”
“还好。”
“今天训练累的话早点休息。浴室在走廊第二间。毛巾格子里有新拆的。”
林远没推辞，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你今晚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远点了下头，先去浴室冲了个澡。
十分钟后，他换上干净T恤出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里面还剩金针菇、豆腐和半盒牛肉卷，旁边放着一罐辣酱。野球场上跟着成年人踢完球蹭饭吃，总得帮忙打下手。看多了，多少会一点。
他把豆腐切成块，动作不快，但每块大小差不多。
金旼炡窝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切菜的样子跟你踢球一点都不像。”
“哪里不像。”
“踢球的时候很凶。切菜的时候很慢。”
“切太快会切到手。”
金旼炡歪了一下头。
“所以你还是会小心的嘛。”
“当然。伤了没法踢比赛。”
金旼炡转回去，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个台。屏幕上在重播韩国杯的赛后集锦，浦项对首尔的进球画面一个接一个闪过。她赶紧换了台。
太晚了，林远已经看到了。
他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
“比分多少。”
“……你别看。”金旼炡按遥控器，画面转到音乐频道。一个不认识的偶像团在跳舞。
林远没追问，低头继续搅汤。
豆腐酱汤煮开了，他把电磁炉的功率调低，盖上盖子。拿毛巾擦了把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姜周赫给我发了消息。说进了球但后面踢得不好。”
金旼炡转头看他。
“你担心他？”
“他上场前说要进三个球。”林远看着电视里的人跳舞，眼睛里没有焦距。“回来肯定要跟我一起看录像。”金旼炡把遥控器放下，伸手捏住林远的脸颊往两边扯。
“别想别人了。现在是跟我在一起。”
“……知道了。”
“所以二十一号的主场比赛，你当面跟我表白的时候，要说什么。”
林远脸被她扯着，说话有点走调。
“不是说运营安排吗。”
“运营安排你也要本人执行。上次是你本人执行的，表现不错。这次继续。”
金旼炡松开手，坐直了一点，竖起一根手指。
“工作守则第一条：配合运营。”
“……你们公司守则跟我有什么关系。”
“即将有关系。”
金旼炡靠回沙发，从茶几下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是手写的字，有中文也有韩文。她清清嗓子，开始解释。
“流程是这样的。二十一号主场对金泉尚武，赛前你先专心热身。”
“比赛结束之后，如果赢了，你就在场地中央拿话筒。”
“如果输了呢。”
“延期。”金旼炡看着他，“所以你最好赢。”
林远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金旼炡笑了一下，继续说。
“你拿过话筒吗。”
林远摇头。
“那先把这件事完成。不用长篇大话。就说三句话。”
“第一句：我今天很开心，因为我喜欢的女生也在现场。”
“第二句：她叫金旼炡。”
“第三句——”
金旼炡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第三句你说中文也可以，韩文也可以。反正说得笨一点没关系。”
她把纸转到林远那一边。
“你自己填。我不偷看。”
林远低头，拿起笔。
过了很久才写了几个字。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金旼炡凑过去看了一眼，把纸抽走了。
“……你真的这么想？”
“嗯。”
“那我不担心了。”
她把纸仔细叠好，放进茶几下的小抽屉里。
锅盖边缘冒出白汽，咕嘟咕嘟的响。林远站起来去掀盖子，热气涌上来糊了他一脸。闷热的厨房，他站得笔直。
金旼炡窝在沙发上看着他。
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阳光小学见到他的样子。
同样的站姿。同样的眉眼。那时他跟她说话都不太敢看她。
现在他在帮她煮汤。
第二天一早。
林远照常到训练基地。金泉尚武的比赛准备从今天正式启动，录像课安排在上午十点。他提前了半小时到，在更衣室换好训练服，往战术室走。
走廊里碰到了姜泫雅。
白大褂，工牌，低马尾一丝不苟。手里端着冰美式，杯壁上的冷凝水打湿了指尖。
“早。”
“早。”
两人擦肩而过。
姜泫雅走出几步，停下来。
“林远。”
“嗯？”
“二十一号好好踢。赢了才有资格拿话筒。”
她没有回头。脚步声继续往体能中心的方向远去。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战术室里，金基东已经在放金泉尚武的定位球集锦。金珍洙坐在第一排，看到林远进来，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听说你要在主场搞大事情。”
“……全队都知道了。”
“不是全队。”金珍洙纠正他，“是全联赛。昨天Instagram那张照片发出来之后，K联赛官号点赞，热搜挂了两小时。我们的宣传组已经在准备二十一号的流程了。”
林远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
“所以你今天的工作是看录像，还是想台词？”
“看录像。”
“台词想好了吗。”
“……”
金珍洙笑了。这个平时话不多的老将难得笑得这么明显。
“行。先看录像。金泉的定位球比蔚山还强，头球争顶成功率联赛前三。二十一号你要是能在防守端零封，拿了话筒才有底气。”
林远把视线投向屏幕。
金泉尚武的前场定位球画面一帧一帧闪过。两个中卫同时压上，前点有人挡拆，后点有人冲刺。套路比蔚山复杂。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角球落点都让助教回放一遍。
金珍洙在旁边看他记笔记的样子，没再说话。
笔记本上的字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在为二十一号做准备。
赢球。
零封。
然后拿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