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从来没见过林远被人追着叫“兄弟”的时候那种防御性往后退一步的表情。
而姜周赫。
姜周赫在预备队待了快两年,一直是那种标准的韩系天才,自信、精致、在意形象。练习赛进球之后会下意识地理一下头发再庆祝。被林远撞翻之后的第一反应也是理头发。
现在他头发塌了,眼眶红了,用错了字典里查出来的音调,举着一条洗过的毛巾追着林远喊兄弟。
朴志浩喝了一口咖啡。
凉了。
凉的也好。正好降降温。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冷静的视角来消化今天早上这半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
中午。
食堂的香味从十一半点就开始在走廊里弥漫。今天是牛排套餐,配米饭和泡菜,还有一个海带汤。俱乐部的食堂在这个赛段换了营养师,菜单比之前更讲究蛋白质比例,牛排的厚度肉眼可见地加了半厘米。
姜周赫端着一个托盘,上面堆得像一座小山。
五块牛排。三大勺米饭。两份泡菜。一碗海带汤。还有三个小碟子的蘸料,酱油、芥末、椒盐,一个不落。
他端着这座小山穿过食堂,吸引了沿途所有队友的目光。姜成珍刚咬了一口米饭,看到姜周赫的托盘,愣住了,嘴巴里的米差点掉出来。
“周赫啊,你是要把餐厅吃倒闭吗?”
姜周赫没理他。他把托盘放在林远对面,然后理所当然地坐下。
“林!我帮你打了一份!这份是你的!”
林远低头看着姜周赫推到面前的托盘。三块牛排,两勺米饭,泡菜和海带汤各一份。
他抬头看着姜周赫。
“我有自己的餐盘。”
“那个太少了!你早上练了那么多!要补充!”
“我这个要按照姜泫雅教练的指导安排。”林远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余地”的笃定。他把姜周赫推过来的托盘推回去,把自己的餐盘拉回来。
姜周赫看着被退回来的托盘,没有退缩。
“多吃一点也没事!你消耗大!你看你早上深蹲的重量,光靠你那份套餐根本补不回来!我以前在预备队训练营就经常自己加餐,”
“你看看你背后。”
姜周赫僵住了。
那四个字用的是中文,声音很轻,语气很平,像是猎手在提醒猎物身后有陷阱时的那种随意。
但姜周赫已经被这种语气吓过好几次了。他僵硬地转过头。脖子转动的速度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姜泫雅站在食堂门口。
运动白大褂,低马尾,手里拿着今天的训练数据记录板。眼神越过食堂里用餐的所有人,准确地锁定在姜周赫和他面前那座牛排小山上。
她走过来。高跟鞋在食堂地砖上敲出的节奏让姜周赫心跳加速。不是心动的那种加速,是心率监测器触发了警报的那种加速。
姜周赫下意识按住了自己餐盘里最上面那块牛排的下沿,手指在盘子边缘僵硬地合拢。
姜泫雅站在他们桌旁,低头看着姜周赫的托盘。五块牛排,在食堂灯光下油光发亮。
“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训练场上纠正动作时的精准力度。
“俱乐部的牛排是不要钱。你拿五块是准备怎么样?”
姜周赫张了张嘴。
“我消耗大……”
“你觉得你消耗大,”姜泫雅把记录板放在桌面上,翻到姜周赫那一页,“那我给你算一下。你今天早上在器械室练了深蹲三组,平板支撑两组,卧推两组。其中深蹲的重量还因为姿势不对被林远帮你调低了。这个训练量在球队里算中等偏下。你跟我说你消耗大。”
姜周赫看了看林远。眼神里写满了求助。
林远在吃饭。筷子夹着一块牛排在碗里切,节奏均匀,表情专注。完全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
“还有。”姜泫雅把记录板翻到下一页,“你吃三块就够了。两块都够。你拿五块。你这样下午会走不动的。”
“我只是觉得林远消耗比我大,所以……”
“所以你想让他跟你一起吃五块?”
“不是,我给我自己拿的……”
“那更糟糕。”
姜周赫放弃了抵抗。他把其中两块牛排放回公盘,动作缓慢而富有仪式感。姜成珍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姜祥佑端着饭碗侧过头去,肩膀肉眼可见地在抖。
姜泫雅拿起记录板,在姜周赫那一栏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让姜周赫后背发凉。
“下午。加练。核心训练加两组,再加一组腿部耐力训练。既然你觉得你消耗大,那就让你消耗到位。”
“教练,”
“你自己昨天在烤肉店说的,能学。”姜泫雅合上记录板,“能学的第一步,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吃多少。营养控制也是职业素养的一部分。”
姜周赫不想再辩解了。他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牛排,小声用韩语嘀咕着。
“林远早上也说你在烤肉店说肉麻的话不对,你们两个人还真是站在一条线上……性格完全不一样的人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这么统一……”姜泫雅已经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林远。”
林远抬起头。
“你今天早上的腿后侧发力的提醒,很及时。姜周赫的膝盖内扣问题如果再不改,会影响到他下一个赛季的长距离跑动表现。你做的比有些教练还敏锐。”
林远愣了一下。
姜泫雅没等他回应,端着记录板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轻轻扫过桌角,然后消失在食堂后门的方向。
姜周赫看着林远。
“她夸你了。”
“嗯。”
“你不高兴吗。”
“我在想她刚才那句话里说‘有些教练’,指的是谁。”
姜周赫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个哆嗦。不敢想,不想了。
林远吃完最后一口米饭,站起来把餐具送到回收窗口。姜周赫跟在后面,牛排还剩半块没吃完。他把半块牛排包在纸巾里准备带去休息室当下午加练前的加餐。姜泫雅只说不能吃五块,没说不能带半块。
午休时间。
训练基地有一间小休息室,在更衣室隔壁,十几平米大小,摆了几张简易折叠床和沙发。窗帘常年拉着,光线昏暗。金基东偶尔会来这里午睡,大部分时候是给有需要的球员用的。
林远今天需要睡觉。
昨晚回家后安顿好林琳已经快十一点了。自己洗漱完躺下的时候十二点过几分钟。加上上午的高强度训练,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需要休息的信号。
他挑了一张靠墙角的折叠床,脱了训练外套叠起来当枕头。手机调静音,眼罩从训练包里掏出来,黑色的,姜泫雅给他的。她说是“礼品”,但林远觉得更像是她在某个数据分析的夜晚发现他的深度睡眠时间偏少,第二天就买了这个塞进他训练包里。
他戴上眼罩,躺下去。身体的重量压得折叠床轻微地响了一声。
安静。窗帘透进来的光线被眼罩过滤成一片均匀的灰。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路过休息室门口的那种脚步。是专门推门进来、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往他这边走的脚步。折叠床被碰了一下,然后旁边那张床也响了一声。
有人在旁边躺下了。
林远没有摘眼罩。
“你平常不都出去的吗。”
姜周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他平时的语调低了半度:“今天好困啊……兄弟。”
最后那个音发得特别用力。
林远摘下眼罩,转过头。姜周赫躺在旁边的折叠床上,侧着身,脸对着林远的方向。他眼睛上戴着和林远一模一样的眼罩,黑色的,品牌标签还挂着没来得及剪。训练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当枕头,姿势和林远一模一样,像是镜像复制。
被一双眼罩从黑暗里那么近地看着,场面已经很诡异了。
但更诡异的是那个发音极其用力、却仍然不在调上的中文词。
“你再说一遍。”
姜周赫从眼罩下面露出半张脸,眼角挂着笑:“兄弟!”
林远没有翻身。他盯着姜周赫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样,有一点像GAY。”
“你说什么……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在韩国U17青年联赛上可是交过女朋友的!”姜周赫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眼罩歪到了额头上。他的韩语语速在生气的时候会自动翻倍。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关心朋友!”
“关心到午休都要跟着。”
“我早上跟你说了!我要做你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就是要一起午休!我们韩国人管这叫同僚之谊!你踢野球的时候队友也一起休息的吧!”
“野球场的队友不会买和我一样的眼罩。”
“这是巧合!店里面就这一款!”
林远没接话。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天花板。休息室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模糊,像某个半岛的地图。
姜周赫见他没说话,以为危机解除了,重新躺下去,把眼罩拉回原位。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你这么说我会伤心的。”
声音从眼罩下面闷闷地传过来,不像平时那种拔高了几个调子的亢奋,是一种真的在较劲的、把每个字都压在喉咙底下的认真。
林远深吸一口气。折叠床随着他的呼吸轻微地晃了一下。
“我管你啊!你给我正常一点!”
姜周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眼罩底下漏出了一声很低的笑。不是被骂了之后委屈的笑,是那种“你果然又说了这句话”的满足的笑。
“你又说‘我管你’了。说明你还是在管我。”
林远把眼罩重新戴上。折叠床被他翻身的动作压得响了一声。
“睡觉。下午还要训练。”
“好。睡觉。”
安静。
过了一会儿。
“林。”
“嗯。”
“这次真的没什么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闭嘴。”
“好的。”
安静。姜周赫这次真的闭嘴了。
两分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身体在折叠床上彻底放松下来。
林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罩下面的眼睛没有马上闭拢。他透过眼罩的边缘看着墙面上的阴影。水渍在墙上的边缘渐渐化开,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他想了一会儿。
想的东西不多。姜周赫昨天在烤肉店里哭的样子。今天早上递运动饮料时把瓶盖都拧开了。深蹲时膝盖内扣被纠正后第一反应不是辩驳而是认错。那条叠得四个角都工工整整的毛巾。
还有那个发音不准的“兄弟”。
他闭上眼睛。
在野球场上打了六年,他认识很多人。一起踢球的队友,发工资的雷导,喝酒之后拍着他肩膀说“小远有前途”的老大哥。但这些人都是大人,或者接近大人。和他同龄、愿意追着他从器械室到食堂到休息室、用错误发音叫他兄弟的,姜周赫是第一个。
他不讨厌这一点。
但他绝对不会让姜周赫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