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林琳已经睡得东倒西歪了。
她的脑袋靠在姜泫雅肩膀上，眼镜滑到鼻尖，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林远付了车费，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我来。”姜泫雅轻声说了一句，托着林琳的后脑勺，慢慢把她从自己肩膀上移开。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林远弯腰把林琳从后座抱出来。林琳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谢谢。”林远对姜泫雅说。
“你抱得动吗。”
“她又不重。”
林远说的是实话。林琳一百六十厘米出头，体重轻得他单手就能托住。但他用两只手抱的，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兜着腿弯。动作很稳，上楼的时候台阶踩得一步一个节奏，和他在球场上盯人的时候差不多的专注度。
姜泫雅站在出租车旁边，看着他走进公寓楼的门厅。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她等灯全灭了才转身上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用韩语问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回。
她还在想刚才烤肉店里林远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我踢不好，林琳和我就吃不上饭。
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完之后吃了一片五花肉，嚼了十二下才咽下去。姜泫雅数了。她不是刻意数的，是她看那个人的时候眼睛会自动进入数据采集模式。
十二下。比平时慢了一倍。
第二天早上。
训练基地的器械室七点半开门。林远七点二十分就到了，站在门口等保洁大叔拖完最后一片地砖。
保洁大叔看到他，用韩语说了句什么。林远听懂了，“又是你”。
他点了一下头。大叔把拖把挪开让他进去，嘴里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太可怕了”。
林远换好训练衫，开始做热身。脚踝旋转、高抬腿、髋关节拉伸，每个动作都做到位，节奏均匀得像是用节拍器校准过。
他正在做第三组拉伸的时候，器械室的门被推开了。
姜周赫站在门口。
今天穿了一身新训练服，深蓝色速干面料。头发明显重新打理过，每一根发丝都待在自己该待的位置。手里拎着两瓶运动饮料，一瓶蓝色一瓶红色，像超市货架上刚拿下来的广告样品。
他站在门框下，表情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复述什么台词。
“喂，林远，要不要喝运动饮料？”
中文。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重音全在奇怪的位置上，尾音拖得太长。大概跟朴志浩学了半夜，或者用翻译软件录了音反复听过。
林远停下了拉伸动作，抬头看着他。
“……不用了，谢谢。”
“这个很好喝的！我特意选的零糖！对肌肉恢复有帮助！”
姜周赫把蓝色那瓶塞到林远手里。动作很快，像是怕林远拒绝。林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又抬头看了看姜周赫的脸。
姜周赫的笑容太亮了。不是平时那种韩系帅哥的标准微笑，是一种带着某种决心的、几乎有些晃眼的笑容。
“你……”林远把瓶子放到旁边的长凳上，“是不是昨天烤肉吃多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应该多补充电解质！你训练量那么大！”
姜周赫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后在旁边的卧推架上坐下，开始做自己的热身。他弯腰够脚尖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哼歌。调子七拐八拐，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林远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秒。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拉伸。
不正常。但具体哪里不正常，他说不上来。
八点整，金基东的战术课开始之前，两人在器械室已经各练了三四组。姜周赫今天特别拼。做卧推的时候比平时多加了五公斤，推到最后一组脸都憋红了，杠铃在手里抖得像筛子，但他硬是推完了。
“你加太多了。”林远在旁边说。
“我今天状态好！”姜周赫从卧推架上坐起来，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笑容依然亮得晃眼。
林远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深蹲架前面，开始往杠铃上加片。今天的训练计划是下肢力量和核心稳定性，姜泫雅上周帮他调整过参数，核心训练加了龙门架旋转抗阻的项目。
姜周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林远深蹲的时候，腰背始终保持在一条直线上。呼吸和动作配合得极其精准，下蹲时深吸气，起身时缓缓呼出，每一次膝盖的屈伸角度都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误差范围内。
姜周赫咽了一下口水。
“我跟你一起做。”
林远停下来，看了看杠铃上的重量。
“这个重量不是你的训练参数。”
“我想试试。”
“试了会受伤。”
“那就少加两片。”
林远没再拦。他把杠铃片卸下来两片，重新调整了重量。姜周赫站到深蹲架下面，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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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下膝盖有点内扣。
第三下起来的时候，后背的姿势出现了明显的偏移。不是核心撑不住，是腿后侧发力的位置不对。
“停。”林远说。
姜周赫把杠铃放回架子上，喘着气。额头上已经出汗了，头发沾在额角上。他擦了把汗，抬眼看林远。
“哪里不对。”
“腿后侧。你光用大腿发力，膝盖负担太重。”
林远走到他旁边，用脚尖点了一下姜周赫的小腿肚位置。
“这里。蹲下去的时候要感觉到这里在发力。”
姜周赫重新试了一次。这次好一点，但还不完全对。
两个人交替着用深蹲架，一个人做的时候另一个人在旁边看。器械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杠铃片的碰撞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林远的训练时长比姜周赫多了将近二十分钟。当林远做完最后一组平板支撑，从垫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姜周赫已经站在旁边了。
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对得工工整整。
“毛巾！”
林远看着那条毛巾。又看着姜周赫。
那个表情介于困惑和警觉之间，像是猎手在树林里撞到一只突然跳出来追着他跑的小动物。
“……我自己有。”林远指了指自己训练包上挂着的那条。
“这个更干净！我早上刚洗的！还用了柔顺剂！”
林远没有接毛巾。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汗水从手背上甩到地上。
“你这样，我有点难受。”
姜周赫愣了一下。毛巾还举在半空中。
“哪里难受？是后背？还是膝盖？昨天烤肉吃多了吗？还是今天训练量太大了？要不要我叫姜教练过来？”
“不用。”林远打断他，深吸了一口气，“是你这样对我，我有点难受。”
姜周赫眨了眨眼。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了。不是受伤的表情，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为情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就是……难受。”林远用了韩语里一个很基础的词，不舒服，不自在。这个词他平时只在描述身体状态的时候用，用在人际关系上还是头一回。
姜周赫把毛巾放在林远的长凳上，然后做了个“我懂”的手势。
“你别难受！我们之间不需要客气！”
林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昨天开始就不对劲。”
“我只是觉得你太不容易了。”姜周赫认真地说，韩语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晚上回去想了很多。你一个人照顾妹妹，从中国来韩国，语言不通，没有青训背景。你在野球场上打了六年，每天面对的对手都比你大比你壮。你踢不好就吃不上饭。你还能踢成现在这样。”
他又开始眼眶泛红了。
“我觉得我以前好蠢。我为了一双限量版球鞋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踢不上首发就觉得人生是灰暗的。我是活在一个多么幸福的世界里。”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
后退的幅度不大。但对于一个在球场上从来不后退半步的人，这一步的意义非常重大。
“你又来了。”
“我没有哭！”姜周赫指着自己的眼睛，“你看，没有眼泪！我只是眼睛有点红！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过敏！”
林远没有拆穿他。
姜周赫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自己胸口，用一种宣誓般的郑重语气说道：“林。从今天起，我要做你最好的朋友。”
他顿了顿，然后嘴里冒出了两个音节。
“兄弟。”
他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念。他把字典查好的发音在嘴里练了好几天，才敢当着林远的面说出来。
咬在舌尖上的发音有点硬，声调也偏了，本来该降下去的地方降得不彻底。但那个认真的劲儿，简直像是要把自己的后槽牙也咬碎了似的，说完了还用力点了一下头。
林远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他看着姜周赫，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也没有被触动的柔软。只有一种正在认真评估什么的眼神。
“你知道‘兄弟’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朴志浩翻译跟我说了很多！朋友之间叫亲故，兄弟是比亲故更亲的！像家人一样！”姜周赫用韩语解释了一遍，然后说，“你教我的，说你滚。这就是兄弟之间的相处方式！所以你叫我滚的时候，说明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昨天哭了之后你想都没想就说了滚，说明你心里已经把我当朋友了！”
林远闭了一下眼睛。
张开的时候语气变得非常疲惫。
“朴志浩解释得不对。而且你们这个思维逻辑整体就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
“我说你滚，是因为你真的很肉麻。不是因为把你当朋友。”
“那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
“队友。”
姜周赫一摆手：“队友也可以升级！K联赛队友可以升级成兄弟！这是一种职业关系的自然进化！”
林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器械室门口走。
“你去哪！”姜周赫在后面喊。
“洗澡。”
姜周赫赶紧抓起毛巾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把那瓶蓝色运动饮料也拎上了。
朴志浩站在器械室门口。
手里端着今天第二杯美式咖啡。第一杯七点就喝完了，这一杯是刚接的。他本来是想来器械室给林远送新的战术笔记，金基东昨晚改了些细节让他早上转交。但他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然后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从门缝里看到姜周赫递毛巾。看到姜周赫说“兄弟”。看到林远后退了一步。
咖啡在他手里从热变温。
他哭笑不得。
是真的又哭又笑又憋着的那种。认识林远一个月，他见过这个中国少年在球场上撞翻马丁·亚当，见过他被金旼炡追着加KakaoTalk时面无表情的脸，见过他对姜泫雅说“不疼”的时候那种让人心疼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