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搞心态的类型。沉稳,专注,每一脚球都有目的。上半场前二十分钟,王少元制造了三次机会。两次传球撕开了防线,一次远射擦着横梁飞出。
林远每次防守都到位了。
但王少元总能比他快一拍。
不是速度上的快。
是脑子里的快。
他在接球之前就已经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这种级别的阅读能力,林远只在电视转播里见过。
上半场第三十五分钟。
林远终于找到了机会。
王少元在禁区前沿背身拿球。林远从后面贴住,肩膀卡位,膝盖顶着大腿后侧,脚在下面不停地试探。这是他最熟悉的防守节奏。
王少元试图转身。
林远提前预判,跨了一步封住转向。同时膝盖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支撑腿。很轻,轻到裁判不会吹。但足以让重心晃一下。
王少元踉跄了一步。
球被林远捅走了。
“操。”
王少元回头瞪他。
林远已经把球传给了中场。
他跑过王少元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
“这才上半场。”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
王少元咬了一下牙。
林远继续往自己的位置跑。
上半场结束前,王少元又试了两次。一次被林远提前卡住了路线,另一次他选择了回传。他开始犹豫了。不是害怕,是在思考怎么对付林远。
林远看在眼里。
上半场的任务完成了。
中场休息。
更衣室里的气氛不算太差,但也不轻松。零比零的比分对两边来说都不满意。王少元那边控球率、射门数、威胁进攻全面领先,但就是进不了球。林远这边的进攻基本靠长传冲吊,打到哪里算哪里。
雷导没进更衣室。
他在外面打电话。
林远坐在角落里,往膝盖上缠绷带。刚才一次铲球擦破了皮,血渗出来了一点,不严重,但得包一下。
更衣室的门开了。
雷导走进来。
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生气,也不是着急。是一种林远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他在算计什么。
“林远,出来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
队友们在更衣室里喝水、骂人、互相抱怨。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闷闷的。
雷导把手里的信封塞给林远。
“这次把他废了,你妹妹上大学的钱,就够了。”
林远低头看着信封。
没有马上打开。
但手指已经感受到了厚度。
一百张。
“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
雷导凑近了一点,眼睛往走廊两头扫了一遍。没人。
“老板的意思。把王少元废了。铲球的时候动作大一点,对腿去。”
林远的心往下沉。
“雷导,我可以把他防死。让他下半场碰不到几次球。”
雷导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你把他防死,我们赢了,奖金才多少?每个人分到手撑死两千。老板要的不是赢,是让对面那家俱乐部难受。你明白吗?”
林远明白。
他太明白了。
这种球他踢过。不是第一次。雷导以前也让他“特殊照顾”过某些球员,但从来不会说得这么直白。以前的说法是“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厉害”。废掉一个人,是另一回事。
“林远,你妹妹要上大学了吧。”
雷导的语气忽然软下来。
“学费,生活费,四年下来怎么也得三五万。你看你,一周踢几场球,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你妹妹上大学了,你还让她吃食堂最便宜的菜?”
他拍了拍信封。
“这里够她四年用的。学费,生活费,连她考研的钱都有了。”
“你放心,铲完就铲完了。比赛嘛,受伤正常。裁判最多一张黄牌。后面的事情老板全担着,轮不到你头上。”
林远捏着信封。
手指关节发白。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球员上场。下半场快开始了。
“雷导。”
林远抬起头。
“我是烂泥里爬出来的人。”
“我可以让他明白,天才也会输给烂泥。”
“但你让我毁了他。”
他把信封塞回雷导怀里。
“我做不到。”
转身。
往通道尽头走。
雷导的声音在背后炸开:“林远!你以为你是谁?你踢了这么多年脏球,哪一场不搞人?现在跟我说你做不到?装什么好人!”
林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
走廊里的灯光把雷导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没说我是好人。”
林远的声音很平。
“但我没废过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通道尽头的门被推开。
雨声灌进来。
下半场。
要开始了。
雨水从灯光里落下来。
密密的。
草坪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球在地面上滚动的速度快得不正常,稍微用力就滑出去老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远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对面的王少元已经在热身了。短传,长传,射门。每个动作还是那么干净。年轻的身体在雨水里冒着白色的热气。
他看见林远。
眼神变了一下。
上半场几次对抗留下的火气还在。
林远没看他。
等着开球。
哨声响了。
下半场的节奏比上半场更快。雨越下越大,草坪上的积水越来越多。王少元那边加强了攻势,摆明了想趁着雨天早点进球。球不停地往林远所在的防区送。
王少元一次次拿球。
林远一次次贴上去。
他们之间的对抗变得越来越激烈。不再只是推挤和试探,开始有了正面的、硬碰硬的冲撞。
王少元在中场接球,林远贴上去。王少元这次没有试图摆脱,而是用身体硬扛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林远纹丝不动,王少元被弹开了半步。
他稳住重心,重新控制住球。
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是认可。一个天才对一个能防住自己的人的那种认可。
林远没有回应这个眼神。
他继续贴上去。
第四十八分钟。
禁区前沿。
王少元背身拿球。林远卡住位置,肩膀压着,脚下在试探。王少元这次没有选择硬来。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拉出空间,起脚远射。
球穿过雨幕。
直奔球门右下角。
林远伸腿。
脚尖蹭到了皮球。
偏了一点点。
擦着门柱飞出底线。
角球。
王少元跪在草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抬头看了林远一眼。那个眼神里,不甘心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问。
你怎么能碰到那球?
林远拍了拍腿上的泥水,站起来回位。
裁判吹了哨。
角球开出来。禁区里一片混乱,肩膀和肩膀撞在一起,雨水溅得到处都是。球被顶到了外围,弹在湿滑的草皮上。
王少元冲了上去。
林远同时启动。
两个人几乎同时靠近了皮球。
王少元先触到了球。他用脚内侧把球往左一拨,试图变向过掉林远。但雨天草滑,球速太快。他的重心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
林远倒地。
右脚贴着草皮滑出去。
目标是球。
标准的侧后方铲截。
但在脚触球的前一秒,脑子里过了一串东西。
不是完整的想法。
是画面。
雷导的信封。厚度。林琳的学费。四年大学生活。他可以不再一周踢三场球,不用在雨里缠绷带,不用吃蛋白粉冲水当早饭。
如果他换一个角度。
如果对着脚踝去。
如果往膝盖偏一点。
那一脚下去。
王少元会躺在地上。十字韧带,或者踝关节。后果会很严重。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结束。
而代价只是一张黄牌。
雷导说了,所有后果老板全担。
这些念头只用了不到半秒。
林远的右脚已经触到了皮球。
他选择了最干净的角度。
球被铲走了。
精准地滚到队友脚下。
王少元被带倒,摔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他在落地的时候本能地蜷了一下脚踝,等着疼痛来。但疼痛没有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脚踝。
完好无损。
连扭都没扭到。
他抬起头。
林远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反击!”
林远吼道。
队友愣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开始往前跑。
林远铲断的球被边路的队友接到。边锋加速,过了半场。大雨里视线模糊,但传中的路线是清晰的。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前锋冲上去,头球攻门。
球撞在门柱内侧。
弹进了网。
一比零。
球场炸了。
林远这边的队友们冲到一起,有人跳上他的背,有人拍他的脑袋。人堆中间,林远被挤得晃来晃去。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
不是狂喜,不是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了下来。一直背着的东西,忽然不背了。
王少元从草地上坐起来。
他看着林远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那个铲球,他看得很清楚。角度,时机,触球点,全是干净的。甚至可以拿来当防守教学。但他也知道,在那个角度,那个人完全可以选择别的线路。对着脚踝来,或者对着膝盖来。
在业余比赛里,那种选择更常见。
他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
比赛结束。
一比零。
林远那一铲,被裁判记成了全场最佳防守。但对林远来说,这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