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林远成了雷导手下的固定班底。
什么比赛都踢。企业杯，赞助赛，业余联赛的升降级附加赛，甚至帮人踢过几场中冠的野球。有时候一周三场，有时候连着几周没比赛。有钱就赚，没钱也踢。因为不踢就更没钱。
十六岁那年秋天，林远在一场雨战中扭伤了脚踝。
肿得跟馒头一样。
走路都瘸。
第二天还有一场球，出场费八百。赢了再加五百。林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算一件事：八百加五百，一千三。够给林琳交两个月的伙食费了。
雷导打电话过来。
“脚怎么样？”
“还行。”
“能不能上？”
林远看了一眼冰箱。半颗白菜，两盒鸡蛋，一袋挂面。他把目光转回来，深吸了一口气。
“能。”
他拆了家里最后一卷绷带。往脚踝上缠了三层，裹得紧紧的，把肿起来的地方硬生生压下去。吃了两颗止痛药，穿上球鞋，出了门。
那天他踢满了九十分钟。
零封了对手。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了之后，他走到场边，坐在草地上慢慢解开球鞋。脚踝已经肿得比出门时更大了，绷带深深地勒进肉里。他在球场边的冷水龙头底下冲脚踝，凉水激在皮肤上，浑身都哆嗦。
雷导走过来。
多给了他两百。
“医药费。”
林远接过钱。
没说话。
也没有别的表情。
因为这就是他的人生。
没有青训营的系统训练，没有营养师搭配的餐食，没有理疗师按摩放松。只有绷带，止痛药，和蛋白粉。
蛋白粉是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买的。
他算过一笔账。同样分量的蛋白质，靠鸡蛋和牛肉贵得离谱。一桶蛋白粉几十块，能喝一个月。从那以后他的早餐就是蛋白粉冲水，再加两个馒头。有时候加一个鸡蛋。
鸡蛋永远先留给林琳。
林琳今年十七岁了。
比林远小两岁，在城东的实验中学读高三。成绩很好，年级前十。班主任说她冲一本没问题，发挥好能上省里最好的大学。
兄妹俩长得不太像。
林远骨架宽厚，眉眼硬朗，站在球场上像一座铁塔。他的皮肤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十四岁那年被人肘击留下的。林琳瘦瘦小小的，扎马尾，戴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很懂事。
懂事到让林远心里发酸。
从小到大没跟他提过一次要求。不要新衣服，不要零花钱，不要生日礼物。每次林远问她缺什么，她都说“不缺”。
但林远知道她在撒谎。
就像他当年撒的谎一样。
林琳的书包用了五年。拉链坏了拿别针别上，底角磨破了用针线缝了几道。运动鞋底磨得都平了，下雨天渗水，她在里面垫了两层鞋垫继续穿。
林远发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拿了一场球的奖金，带着她去商场。
林琳站在商场门口不肯进去。
“哥，太贵了。”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
林远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
“买。”
“不买我揍你。”
林琳被他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两个酒窝浅浅地陷下去。
那天的晚霞很好看，红彤彤地铺在天上。林远走前面，林琳背着新书包跟在后面。走了半条街，林琳忽然快走几步追上来。
“哥，等我考上大学，你就别踢球了。”
林远没回头。
“再说。”
“我说真的。”林琳的声音很认真，“你膝盖上的疤，腰上那块伤，我都看到了。我同学她爸是体育老师，说这种伤攒多了，老了走不了路。”
“行了行了。”
林远打断她，语气很轻。
“等你考上再说。”
他不打算告诉林琳，自己已经攒了多少钱准备给她上大学。
他更不打算告诉她，这些钱是怎么攒的。
林远刚开始踢球的时候不脏。
他只是比别人能跑，能扛，能抢。
但业余比赛和青训营不一样。青训营有裁判盯着，有教练管着，有规则框着。业余比赛只有一个东西：输赢。
你防不住比你大五岁、重二三十斤的成年人，就会被淘汰。
不想被淘汰。
就得学会在裁判看不见的地方活着。
十四岁那年，林远防一个三十岁的老油条。对方踢了十几年业余联赛，经验太足了。每次背身拿球都用屁股顶住林远，林远连球都碰不到。上半场被吃得干干净净。
中场休息的时候，老油条路过他旁边，笑着说：“小孩，回去喝奶吧。”
声音不大。
但足够被周围的人听到。
几个球员笑了。
林远没说话。
下半场。
他贴了上去。
对方照例背身拿球，屁股一撅。林远的膝盖顶进了他的大腿后侧。不是犯规动作，刚好卡在裁判的视野盲区里。对方腿一软，球丢了。林远拿球分边，助攻队友打进了全场唯一进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赛后老油条揉着大腿找到了林远。
“你小子。”
“有心眼啊。”
林远看了他一眼。
“跟您学的。”
老油条愣了半秒。
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行。你小子以后能成事儿。”
从那以后，林远的防守里慢慢有了那些东西。拉球衣，踩脚后跟，膝盖顶大腿，肘子压肩膀。每一下都很轻，轻到裁判不会吹。但加起来，足以让前锋心烦意乱。
他还学会了垃圾话。
不是那种低级的骂街，而是精准打击。
“你这脚法，省体校没把你退回来？”
“别紧张，就一场业余赛，你当欧冠踢呢？”
“刚才那下假摔挺逼真，退役了去横店试试？”
前锋们被他搞得又烦又躁。有的会回嘴，有的会推搡，有的直接心态崩了。
林远从来不还手。
被推了，退一步。
被骂了，当没听见。
他的任务不是打架。
是让前锋从比赛里消失。
雷导特别喜欢他这一点。有一次林远路过更衣室门口，听见雷导在跟别人吹牛。
“林远这小子，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你让他盯谁，谁就废了。不用铲，不用犯规，就站在那儿，你前锋就难受。我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第二个这种苗子。”
林远听见了。
没进去。
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骂人。
但雷导给钱。
这就够了。
比赛是晚上七点开球。
市体育中心的主球场。草皮保养得还行，灯光打得够亮，场边挂着好几条红色横幅。市第三届某某杯企业邀请赛，冠名商的名字比赛事名字还大两号。
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百人。有企业的员工，有球员家属，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球迷。人数不多，但气氛不算冷。因为今天的比赛有王少元。
王少元，十八岁，市职业队的青训出品，去年刚被提拔到一线队。身高一米八三，速度奇快，脚下技术放在同龄人里属于另一个级别。去年在中乙联赛替补出场过三次，据说已经有中超的球探在盯他了。
圈子里传得更夸张。
“下一个武磊。”
“十年才出一个的苗子。”
“将来能去欧洲。”
这些话林远都听过。
他没太当回事。
足球圈从来不缺天才。真正踢出来的，十个里面不到一个。但今天，当王少元走进球场的时候，林远隔着半个场地看了他一眼。
身体很匀称。
走路的节奏感很好。
热身的时候，传球、射门、跑动，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是那种花哨的干净，是那种经过系统训练打磨出来的、内化到肌肉记忆里的干净。
林远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
今天这场球，不会轻松。
开赛前二十分钟，雷导把大家叫到一起。
战术板都没拿。雷导从来不画战术。他布置战术的方式就是站在球员中间，把烟夹在耳朵上，一个一个点名。
“你，前锋，拿到球就打门。”
“你，中场，抢下来就往前开。”
“其他人，守。”
说完之后，他把林远单独拉到旁边。球场的灯光在他们脚下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待会儿你盯十七号。”
“王少元？”
“对。”
雷导压低声音，手搭在林远肩上，“他速度快，脚下活好。你防他要注意，别让他轻松转身。他只要转过来，你就难了。”
“明白。”
“还有一件事。”
雷导看了一眼四周，声音更低了。
“上半场先正常防。下半场听我信号。”
林远点头。
他没多想。雷导布置任务向来这样，有些话不会在赛前说清楚。
比赛开始。
王少元确实强。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蛮不讲理的强。是一种很流畅的强。第一次拿球就在中场完成了转身，林远刚贴上去，他已经把球分到了边路。快，太快了。林远的防守预判在同龄人里算顶级，但王少元的处理球速度快了整整一拍。
第二次王少元接球。林远提前卡位，肩膀压上去，脚下不停地试探。王少元用身体护住球，忽然一个假动作晃开半步，起脚传球。
林远伸腿没碰到。
球精准地落到了前锋脚下。
幸好射门偏了一点点。
林远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王少元跑回去的背影。
这小子。
确实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