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人渐渐散了。天快黑了,街面被暮色染成灰蓝色。
路小北走出议事厅时,三皇子站在廊下。锦袍袖口被风掀起一角,玉牌在腰间轻轻晃动。
路小北。皇子叫住他。
路小北停步。铁山和林风跟出来,看了皇子一眼,先往外走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皇子顿了顿。我都听到了。
路小北奇怪的看了皇子一眼,没有回话。
比奇需要新的变化,但不能只靠苏家一家去推动。
还没想好。
皇子沉默了两秒。你想过组建行会吗。
路小北抬眼看他。
你是在潮汐中做出大贡献的人,散人们认可你。
廊下安静了片刻。
散人里不缺想跟着你的人。你站出来,他们就有了去处。有了行会,就有了和世家对等说话的资格。
路小北看着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街面上还有几个散人没走远,背影一截一截被暮色吞掉。
他想起封魔谷。半个月前的事。
行会是好事。路小北终于开口。但我见过一种——刚开始也说为散人出头。后来地盘大了,规矩多了,自己也成了另一个张家。
你怕自己变成他们。
路小北没否认。
皇子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气息在暮色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掉了。
也罢。你不组行会,皇室也不方便直接出面。但有一点——他看着路小北的眼睛。你做的事,我们皇室是认可的。
路小北没回答。他迈下台阶,走了几步。
路小北。皇子又在背后叫了一声。路小北没停。
皇子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拐出苏家大门。玉牌还在腰间轻轻晃,他伸手按住了。
铁山和林风在街角等他。铁山抱着手臂靠墙,林风盯着街对面的药铺招牌,雷光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说了什么。铁山问。
让我组建行会。
那你——
没答应。
铁山愣了一下,没追问。林风收回视线,嘴角动了动,也没说话。
三个人并排往苏家走。街边有散人蹲在墙角啃干粮,看见路小北经过,站起来点了点头。路小北也颔首致意。
又走了半条街,一个穿轻型盔甲的中年人从巷口探出头来。路小哥——今天在议事厅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路小北停了一步。真的。
那人看了他两秒,又缩回巷子里去了。巷子深处传来几句压低了嗓门的话,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不错。
脚下的石板路被暮色浸得发暗,踩上去已经没有了白天的热度。
苏家议事厅。
桌子还没收。四页纸散在桌面上,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收。张王两家的墨迹被黄昏的光抹成了铁锈色。路小北扫了一眼,在对面坐下。
苏清林还坐在东首的位置。他手里转着那枚镇纸,没看地图,也没看纸页。
路小北在他对面坐下。铁山和林风站到门口。
等张王稍有颓势,李家就会第一个靠过来。苏清林先开口,像在接上一段没说完的对话。今天李家主什么都不说,就是表态了——他知道张王不对,但不想第一个站出来。
张王倒不了。
至少不会自己倒。苏清林把镇纸搁下,铜底磕在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实。你今天把话说绝了,他们不但不会收敛,肯定会变本加厉。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路小北看着桌面上的四页纸。兽人古墓、矿区、沃玛寺庙。三张地图,四个罪状。
从兽人古墓开始打。
苏清林的手指停在镇纸上。
我自己就可以。
苏清林往后靠进椅背。镇纸的铜边在暮色里反了一线光。
张王两家,供奉加族人,每家不下三百个职业者。比奇城三千职业者,散人占六成——但散人一盘散沙,六百人就能压住一千八。
知道。
你明知道商讨是不会有结果的,但是今天还是叫人来开会了。
苏清林没接。他看了路小北好一会儿,不是打量,是在确认什么。
过程中如果出了事,放心吧,有苏家帮你兜底。
路小北看着他。
不会帮你打架的,最起码一开始不会。但是之后会有很多烂摊子,苏家都帮你处理了。
路小北没说话。
苏清林伸手把桌上那四页纸叠起来,递给路小北。
先放在你那。如果,你成功了,还用得着。
路小北接过。纸页还带着苏清林指尖的温度。
云来客栈。
楼下大堂没人吃饭,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楼上走廊里油灯点了两盏,火光在穿堂风里一明一暗。
路小北推开房门时,铁山正用布擦他的裁决之杖。杖身已经擦得发亮,他还在擦,像在磨刀。林风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路小北把四页纸放在桌上。
明天我打算从兽人古墓开始。
铁山擦刀的手停了。林风从窗边转过来。
你今天这么得罪他们,他们肯定也会防着你——明天不会只有几个供奉在那守着。张家的家族成员也会到场。路小北在桌边坐下。没事,我先清理掉守门的,然后再往里面清理。之后去矿区,清理完矿区,我就去沃玛寺庙,一层一层把他们都打出去。
都准备带谁。铁山问。
我自己去。
铁山手里的布掉了。你一个人?
人多了显眼。张王两家正好有借口说散人结伙闹事。我一个人去,他们敢动手也只能冲我来。
铁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捡起布,用力擦了两下杖身。
路小北把裁决之杖从背包格子里拖出来,横在膝上。杖身沉甸甸的,最后一缕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杖头那道淬火纹上。
他把背包打开。金疮药三捆,魔法药五捆,在桌上一字排开。然后是强效太阳水,金色圆瓶,握在手里微微发暖,二十瓶。最后掏出十株万年雪霜,人形根茎,土黄色,红色细绳缠在枝干上。
铁山凑过来,扫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药水,又看了看路小北。
就这些?
够了。路小北把药水收回背包。
林风又转回去看窗外。暮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深蓝,街面上最后几个散人的背影也拐进了巷子。他的手搭在窗台上,雷光又转了一圈,比刚才亮了些。
明天兽人古墓门口,张家的家族武士会和供奉一起到岗。
他们不知道,这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班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