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议事厅外的石板路上站满了人。
被收过门票的,被压过矿石价的,被收缴过战利品的。穿破旧布衣的,攥着矿镐的。纷纷自发来了议事厅。
苏家护卫站成两排,没有驱赶。
议事厅里四张长桌摆成方形。苏清林坐东首主位,正在翻一沓纸。路小北在他左手边坐下,铁山和林风站到身后。
张家人先进来,领头的五十来岁,深蓝锦袍。王家跟在后面,家主四十出头,坐下不看任何人。李家最后到,花白头发,只带一个年轻人。坐下对苏清林点头,抿了口茶。
门外骚动。苏家护卫分开人群,一个穿浅黄锦袍的年轻人走进来。腰间玉牌刻着皇室标记。
苏清林站起来。三皇子。
皇子摆手。我来听听。靠墙坐下。门没关,散人往前挤了半尺。
苏清林把手中那沓纸放在桌上,目光在四张桌子之间走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家主脸上。
潮汐之后四家签了两份决议——《比奇职业者培养计划》和《地图资源释放条例》。李家主,还记得吧。
李家主放下茶杯。记得。
签的时候说一致通过,即日执行。大半个月了。苏清林翻开第一页。兽人古墓,收门票一人一百。
翻第二页。矿区,张家把矿石收购价压了三成。
第三页。沃玛入口,王家占着蝙蝠刷新点。回城卷轴全收。
第四页。沃玛二层卫士点拿绳子圈起来,三层张家设卡——除了张家的人,谁都不让进。
他把四页纸推过桌面。
王家主先开口。他坐着没动,视线从苏清林脸上移到路小北,又移回来。
苏家的意思,是要我们把产业拿出来做善事。
我没有这个意思。
开放地图、放开药价、技能书放开供应——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三下,冷笑一声。这跟做善事有什么区别。
王家霸占了沃玛蝙蝠刷新点,垄断了回城券的产出,可是一点也没给散人留——回城券倒成了王家的独家买卖。
王家主嘴角往下拉了拉,没接蝙蝠的话茬。他靠在椅背上。独家买卖怎么了?散人买回城券,王家供回城券。有什么问题。
张家那位往前挪了挪椅子,面上带着笑。苏二公子,你说的这些事张家认。但矿石收购价降三成,是因为潮汐之后出货量少。出货量少,矿石品质参差,价格自然往下——
矿工产出比潮汐前少了四成。苏清林目光落在他脸上。产出已经跟不上消耗了。你张家对外的价格早就调高了——对矿工反而压价三成。
张家主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冷声说:做生意有做生意的算法。苏二公子不在这一行,有些账——不好算。
苏清林看了张家主一眼,又拿起第四页纸。沃玛三层。张家在楼梯口搭帐篷设卡——除了张家人,谁都不让进。张家主,三层的事怎么说。
张家主脸上那点最后的形状也没了。守护联盟撤走的时候,张家接了三层的防守。那三层自然是我们张家的。
守护联盟也没霸道到没有教主的时候把所有人都拦在外面。
张家主沉默了几秒。
苏清林收回视线,转向李家主。李家主,这个事,你怎么看。
李家主把茶杯搁回碟子。我先听着。
张家主站起来,两手往下按了按。都别急。事情可以谈。矿区——张家愿意把门票降到五十。沃玛三层——我们撤掉帐篷,轮到谁刷归谁。各家都退一步,散人有饭吃,世家也不伤筋动骨。
降到五十,真是好大的恩赐啊。路小北开口。矿工一天刨八百的矿,卖给你张家就只剩五百多金币了。再吃上两金创药,有时候连饭钱都凑不够。五十和一百有什么区别。
张家主笑容还挂着,眼睛没笑。
路小哥,散人有难处,世家有摊子。家族的开销,供奉的酬劳。不收门票,钱从哪来——
路小北坐直了。散人进古墓刷一天,刨去药钱都不知道能不能剩下金币。还要先给你一百。
你们看似放开了兽人古墓和比奇矿区,实际上,散人进去一趟,除了需要交给你们两家的,根本什么都留不下。更不要谈成长了。
议事厅外有人喘粗气。散人往前又挤了半步。
王家主站起来。椅子刮过石板。
说得头头是道。我们世家不去刷,药水从哪来,技能书从哪来,回城卷轴从哪来。
世家不霸占,自有散人去刷。多出的,自然会有人出售。怎么就没了来源。
你——
路小北站起来。铁山林风往两边让了半步。
两份决议签了字。你们啊,不是做不到,是完全就没想过要做。你们害怕散人站起来,打破了你们的压迫和剥削,动摇了你们世家的高高在上。
王家主冷笑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
你站散人那边说话,我不怪你。但这些规矩能立起来——因为散人没力量。今天他们围在外面,是因为你在这里。明天呢?你若去闭关,我让他们连矿区的门都进不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议事厅外安静了一瞬。
苏家要当好人,可以。但比奇不是苏家一家的。开放地图——地图资源的分配谁来管?BOSS就那么点,谁来分配?世家和散人的冲突谁来解决?
路小北说。
王家主眯起眼。
这些资源不该属于某一人某一家。怪物和BOSS按照周期,散人和世家轮换。但有一点——东西谁打到的就是谁的,可以买,但不能抢。
这规矩谁来监督?谁来处罚?谁敢处罚我世家?
我敢。
两个字落下,空气像被抽了一层。
张家主站起来,慢慢理了理锦袍袖口。从上到下看了路小北一遍。
路小哥,潮汐立了功,但功劳不能当规矩使。你一个人——
不只是我。路小北转头看门外。散人挤在门口,最前面是个布衣少年,脸被风吹得发红。
他转回来。散人的力量就是被你们所谓的规矩压制没的。
够了。张家主声音不大,但很硬。
王家主把决议推到一边。谈不拢。没什么好谈。
张家主看了苏清林一眼。苏二公子,我们张家在矿区投入了多少人力,经营了多久,你是清楚的。瞥了路小北一眼。今天你为了一个散人——把我们两家的面子踩在脚底,这事可不算完。
苏清林按在地图上,指节发白。
张王两家往外走。散人往两边让出一条窄缝。张家主袍角擦过一个散人肩膀,那人往后缩了一下。
王家主走到门口回头。路小北。记住你今天的话。
路小北没回答。
李家主站起来,看着路小北,看了很久。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对苏清林点点头,带年轻人走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又看了一眼路小北。什么也没说。
三皇子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叹了口气也跟着出去。
议事厅空基本走空了。只剩陆小北和苏清林还坐在桌上沉默不语。
铁山开口。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苏清林没抬头。不然呢,看两家的态度,商讨是出不了结果的。
他拿起那份决议,翻到签字那页。张王两家的笔迹,墨色还没褪干净。
窗外云飘过来,遮了太阳。议事厅暗了一个色阶。
散人还聚在外面。没有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