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巷口,街灯的光一下一下地扫进车厢。健在后座睡得正沉,脑袋歪在儿童座椅的靠枕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红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伸手把副驾驶的暖风调小了一档。
“他今天玩累了。”名津流说。
“嗯。和水琴家的两个孩子疯跑了一下午,能不累吗。”红音把手里那盒草莓放在仪表台上,解开围巾,搭在膝头。“名津流。”
“嗯。”
“你那时候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你身上,你穿着那身白色的王子服,领口的金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沙仓站在你右边,穿着白婚纱,头纱很长,拖在地上。会长站在你左边,穿着……她穿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名津流握着方向盘。
“你记得。”红音的声音很轻。“你站在台上,一会儿看沙仓,一会儿看会长。你的耳朵比灯还红。台下有人在喊‘嫁给她’,你连谁喊的都不敢看。你一直在找,不知道自己在找谁,就是想找一个人。”
名津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可我只记得当时的你穿着牛仔服,站在上面拿枪指着我呢,那后来呢?”
“后来你得了第一。女版的你。沙仓是第三,会长是第二。你站在领奖台上,捧着花,不知道该看哪里。会长站在你左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她没有看你,你也没有看她。你们中间隔着那个人,隔着那段距离,隔了那么多年。”可能是红音听到濑能说的话的缘故,她说下去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红灯,车停了。秒数显示还有九十多秒。红音没有看他,低头摆弄围巾的穗子。
“其实会长当时也在台上,和你一样穿着演出服。你记得沙仓穿婚纱,记得自己穿王子服,却忘了她穿了什么。”
“我忘了。”
“你没有忘。你不敢说。”
名津流侧过脸,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鼻尖微微泛红,是暖风烘的。
“红音。”
“嗯。”
“你以前也不会说这些。”
“人都会变。”
“你没变。”
红音抬起头。他忽然倾过身子,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吻了上去。红音的手一抖,围巾从膝头滑落。她瞪大眼睛,他没有闭眼。那双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她,瞳孔里映着街灯的光。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的嘴唇很干,和很多年前一样。她的手慢慢攥住了他的衣领。
绿灯亮了。他松开她,转回身,踩下油门。红音坐在那里,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她低下头把围巾从脚边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又慢慢展开。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个字,只好把车窗摇下来一丝缝,冷风灌进来,吹在发烫的脸颊上。
健在后座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睡着了。”红音说。
“嗯。”
“他什么都没听到。”
“嗯。”
红音把那盒草莓打开,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咬破了皮,汁水在齿间漫开。很甜。
“名津流。”
“嗯。”
“下次等绿灯再……”
“等绿灯什么?”
“没什么。”
她把脸转向窗外。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彩灯一闪一闪的。她看到车窗上映着自己的脸,嘴角弯着,收都收不住。
水琴和信川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冷风吹过来,水琴缩了缩脖子,信川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进去吧。”
“嗯。”
水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信川,你今天注意到名津流的耳朵了吗?”
“红了。”
“比你当年还红。”
信川没有接话。水琴笑了一声,把门关上。
“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从国中开始就是这样,一紧张就红耳朵。现在都当爸了,还是老样子。”
信川把门锁好,从鞋柜里拿出两个人的拖鞋,摆好。
“你当年不也红过?”
“我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面。你迷路的那次。上车以后,你报了酒店名字,然后就不说话了。我看了你一眼,你的耳朵红透了。”
“没有。”
“有。”
水琴瞪了他一眼,信川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着他那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和名津流不一样。他红耳朵是藏不住事,你红耳朵是藏得住事。”
信川把茶杯放下。
“睡吧。”
“你先去,我把客厅收拾一下。”
信川没有走。他在旁边站着,等她弯腰去捡健落在地毯上的积木。他蹲下来,一块一块帮忙捡,两个人在积木堆里偶尔碰到手指。
“信川。”
“嗯。”
“你说明年圣诞节,常穗还会不会抢健的手柄?”
“会。”
水琴把那堆积木装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到墙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了,走吧。”
信川站起来,把客厅的灯关了。走廊的灯还亮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一轻一重,在夜灯的光晕里慢慢走远。
雫和多美子学姐从水琴家出来的时候,南原和东野已经把车倒出了巷口。东野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三乡前辈,我们先走了。”
“嗯。路上慢点。”
南原从驾驶座侧过头看了雫一眼。雫没有看他,正在系大衣的扣子。东野把车窗摇上去,南原发动车子,走了。
多美子学姐站在雫旁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拐弯不见了。
“你叫的车呢?”
“还有三分钟。”
“那等一会儿。”
冷风吹过来,雫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多美子学姐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以前你站在那里,等的是自己。自己一个人也等。现在你站在那里,等的是别人。别人还没来,你就在等了。”
雫没有回答。
“雫。”
“嗯。”
“那个人在你心里,已经很重要了。我不是说东野,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个小伤口,不知道是切菜还是翻资料时划的。
“多美子学姐,你想问什么?”
“不想问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你以前提到那个人的时候,眼睛不是这个样子的。以前你提起名津流的时候,眼睛里有不甘,有后悔,有‘如果当时’。现在你提到南原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你看他的时候,和你看别人不一样。”
红灯还没有变绿灯。雫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名津流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需要问。”多美子学姐笑了笑。“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
雫抬起头看着多美子学姐,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多美子学姐看到了。那不是苦笑,不是释然,是一种很轻的、从心底浮上来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那是她认识雫以来,第一次看到雫提起名津流时露出这样的表情。
车来了。雫拉开后座的门,让多美子学姐先上,自己跟上去。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了。
“多美子学姐。”
“嗯。”
“你刚才问我,南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多美子学姐看着她。雫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是一个……活着的人。”
多美子学姐没有追问。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雫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道小伤口。她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弄的了。也许是那天扶南原的时候指甲碰到了什么,也许是拆绷带时不注意划到了。她不记得了。不重要。她把手放进口袋,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窗外的行道树还在往后退,那道光一阵一阵的,红绿交错,把冬日夜晚的街道铺成一节一节流动的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