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水琴把圣诞树搬了出来。不是很大,放在客厅的角落里。常穗和健帮忙挂装饰品,把彩球一个一个挂在树枝上,把彩带绕了一圈又一圈。绘奈也来帮忙,踮着脚把星星挂在树顶上。
“歪了。”
常穗看了看,“右边一点。”
“再左边。”
“好了。”
绘奈把手收回来,星星稳了。水琴把灯串插上电,彩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花花绿绿的。健的脸被绿光照了一下,常穗说他像外星人,健说你的脸被红光照得像关公。两个人互相笑,多美子学姐说像年画娃娃,他们没听过这个比喻,但觉得是好话。
雫把那条星星锁扣的银链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没有戴。她把它放回首饰盒,收进外套口袋里。南原从客厅经过雫,不知道她口袋里的盒子正轻轻擦过她的指节。
雫攥了一下口袋,松开了。
东野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圣诞树的照片,又拍了几张常穗和健。常穗比了个耶,健来不及比就被拍进去了,表情有些愣。东野说这张好,常穗凑过去看,健也凑过去看,三个人在手机屏幕前挤成一团。
南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路灯亮着,枇杷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有人从窗下走过,脚步声很轻,远了。雫走到他旁边。
“在看什么?”
“没什么。”
雫也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枇杷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
水琴把热水壶端过来,给大家倒茶。红音端起茶杯,吹了吹。信川把自己的茶杯推到水琴面前,水琴给他满上,又推回去。
多美子学姐靠在沙发上,翻着东野那本摄影集。看到一张意大利小镇的照片,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几秒,又翻过去了。
常穗和健在地毯上搭积木。健搭了一个很高的塔,常穗在塔旁边搭了一个矮的房子。塔倒了,积木散了一地。
健说地基没打牢,正要重搭的时候,常穗顺手把他那堆散落的积木拢过去,围着自己的矮房子砌了一圈围墙。健蹲在旁边看了看,没有说“那是我的积木”,从散落的木块里挑了几块三角形的,给围墙添了几个垛口。
雫端着茶杯从沙发那边走过来,蹲下看了一会儿那圈围墙,“这搭的是什么?”
“城堡。”常穗说。
“城堡要有城门,你城门呢?”
常穗把正面的两块积木拿掉,留了一个缺口。雫说城门要有吊桥,常穗翻了翻积木堆,找不到合适的材料。
健也蹲下来帮她一起翻,两个人头挨着头,又凑近了。雫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她看到那棵圣诞树的彩灯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照着这个小小的客厅。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夜深了。水琴把常穗赶上楼去睡觉,常穗不肯,说还要再玩一会儿。水琴说再不上去明天就没收积木。常穗听了,站起来抱着企鹅玩偶跑上楼。
健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健——你等一下。”水琴说。“你今晚住这里吧,客房收拾好了。”
健看了一眼名津流,名津流点了点头。健也跟了上去,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就没了。
红音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名津流也站了起来,帮她把围巾系好。
“我们走了。”
水琴送他们到门口。“路上慢点开。”
红音点了点头。名津流走在前面拉开了车门。车灯亮了,照亮了巷子里的石板路。水琴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驶远,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门关上了。
信川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杯子、空了。他走进厨房倒水,水壶已经凉了,他重新烧了一壶。
“信川,水烧开了吗?”
“快了。”
“给我也倒一杯。”
信川倒了两杯,一杯放在餐桌上,一杯端到客厅。水琴在沙发上坐下来,喝着那杯不烫不凉的茶。
多美子学姐把摄影集合上,站起来。“我去睡了。”
“晚安。”
“晚安。”
多美子学姐上楼了。雫也站起来,看了一眼南原。“你也早点睡。”
“嗯。”
雫走了。南原坐在沙发上,东野靠在沙发上,信川端着茶杯坐在单人沙发里。三个男人谁都没说话。
电视里在播深夜新闻。音量调得很低,听不清主播在说什么,画面的字幕一行一行地跳。
“信川。”
“嗯。”东野开口叫他。
“你平时在家也这样吗?不怎么说话?”
信川想了想。“嗯。”
“你不觉得闷?”
“不闷。”
东野看着天花板,没有再说话。信川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子空了,没有续。
“我去睡了。”信川站起来走了。
东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晚安。”
南原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靠在沙发上。东野靠着他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南原没有动,把毯子拉过来盖在东野身上。电视里的新闻换了一条,画面切到了国外的雪景,一望无际的白色,不知道是哪里。南原看了很久,把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只有圣诞树的彩灯还在一闪一闪的。他靠着沙发闭上眼睛,今夜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南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记得昨晚是怎么从沙发挪过来的。他坐起来,左肩有些酸,但已经不疼了。雫大概是叫醒过他,他都不记得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厨房里已经有人了。水琴在做早饭,多美子学姐在旁边帮忙。雫坐在餐桌前喝着茶,东野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腿搁在木凳上。他的笔记本翻开在膝盖上,在写今天的记录。
“早。”南原说。
“早。”
东野没有抬头。“早。”
健和常穗从楼上跑下来,头发都没梳。常穗的马尾歪得厉害,健的头发翘着,像刚孵出来的小鸟。
“妈,早上吃什么?”
“吐司、煎蛋、牛奶。”
“没有粥?”
“你昨天说想吃吐司。”
“我昨天说的,今天不想吃了。”
水琴看了他一眼,没有换菜单。常穗在餐桌前坐下来夹了一片吐司抹上草莓酱。
健也坐下来,也夹了一片吐司,也抹上草莓酱。
“你不是不想吃吐司吗?”
“你管我。”
常穗踢了他一脚。健缩了缩腿,把那片吐司吃完了。
雫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我去超市买点东西。”
“买什么?”水琴问。
“今晚的菜。”
“晚上还在这里吃?”
“嗯。”
“那我去买,你休息。”
“不用。”
雫穿上外套,从鞋柜上拿了钥匙。南原站起来。“我陪你去。”
雫看了他一眼。“你的手——”
“好了。”
雫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出了门,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有些滑。南原走在前面,雫跟在后面。
“南原。”
“在。”
“你走慢一点。”
南原放慢了脚步。雫走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雫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南原看到她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在意大利切菜时切到的,已经长好了,但痕迹还在。
“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
“不要骗我。”
“没有骗你。真的不疼了。”
雫没有再问。超市离得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南原从门口推了一辆购物车。雫从货架上拿了几样东西——白菜、豆腐、金针菇、牛肉片,还有一盒草莓。
“今晚吃火锅?”
“嗯。天冷,吃火锅暖和。”
南原把东西放进购物车里。雫又拿了一盒鸡蛋一袋面粉。
“你买面粉做什么?”
“做蛋糕。上次绘奈做的,奶油抹得不太均匀,我再教教她。”
南原没有说话。雫走到调料区拿了一瓶麻酱、一瓶腐乳。
“你吃麻酱吗?”
“吃。”
“东野呢?”
“他也吃。”
雫把调料放进购物车,推着车走到收银台。南原帮她一起把东西放到传送带上。收银员扫了码报了金额,雫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南原掏出钱包,雫按住他的手。
“我来。”
“上次也是你——”
“这次也是我。”
南原看着雫。雫看着收银员,刷了卡,把信用卡放回钱包。南原把钱包收回去,提着购物袋。两个人走出超市。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南原走在前面,雫跟在后面。
“南原。”
“在。”
“你走慢一点。”
“好。”
南原把速度放慢,雫走上来和他并肩。
“你的手不要提太重的东西。购物袋给我。”
“不重。”
“给我。”
雫从他手里把购物袋拿过去。南原没有争。两个人并肩走回那条巷子。
枇杷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雫在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她先进去,南原跟在后面。
门关上了。风吹过来,枇杷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又停了。
常穗和健在客厅里搭积木,东野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手机在拍照。水琴和红音在厨房里准备午饭,信川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多美子学姐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本食谱书。
“今天吃什么?”
“晚上吃火锅。”
多美子学姐把食谱书放下。“我来帮忙。”
她走进厨房,水琴把围裙递给她。三个女人在灶台前站成了一排,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东野靠在沙发上。
“南原。”
“嗯。”
“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意大利?”
“等伤好了。”
“已经好了。”
南原看了他的腿一眼。东野也低头看了一眼。“是好了。”
“等春天。”
“为什么等春天?”
南原想了想。“春天暖和。”
东野没有反驳。他把那本深红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圣诞节,火锅,人多,热闹。”
他合上本子,放到一边。
常穗的城堡搭好了,健在旁边搭了一座塔。两个人把各自的积木连在一起,城墙很长,塔很高。
雫端着切好的豆腐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那圈城墙。“城堡要有护城河。”
常穗看了看自己的积木堆,用料不够,水琴说不用画。
健从积木堆里找出几块蓝色的,拼在城墙外面,算是护城河。
常穗说河里要有鱼。健又找了几块红色的积木放在蓝色上面。
“那是鱼吗?”
“是。”
“鱼是红色的?”
“金鱼。”
常穗看着那块红色积木,忽然笑了。“好丑的金鱼。”
健也笑了。“你的城堡才丑。”
两个人笑着,把那堆积木推倒了又重新搭。笑声从客厅传到厨房,水琴探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东野把那本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上用铅笔轻轻描绘了那道积木城墙的轮廓——歪歪扭扭的。
他合上本子,没有给任何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