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的时候,水琴正在厨房试汤。信川坐在客厅,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低,没有人看。窗外的枇杷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窗台上,没人去收。
“水琴,电话。”信川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是雫。”
水琴关了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她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那个名字——不是“雫”,是“三乡”。雫从来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她发消息,她发邮件。她不打电话,除非出了什么事。
“喂?雫?”
水琴听到听筒那头的呼吸声,很急,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压着什么。
“水琴,你听我说。”
雫的声音不对。不是那种在学生会室批文件时压着情绪、每句话都像在读报告的语气,不是那种在电话里安排调查路线时简洁利落的语速,是那种——她刚跑完步、还没有缓过来,把手机举到耳边连深呼吸都没来得及做就开口的声音。水琴认识雫二十年,第一次听到她这样说话。
“怎么了?你慢慢说。”
“我没有时间慢慢说。”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不是翻笔记本,是翻抽屉,翻得很急。有东西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信川坐在沙发上,看着水琴。水琴的表情变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水琴露出过这种表情,不是担心,是她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在害怕了。
“雫,你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不是我。是南原和东野。他们在意大利,他们——”
雫的声音卡住了。不是断线,是话到了嘴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说不出来,她不知道怎么把那句话说出口。水琴没有催她,只是拿着手机,等着。电话那头有吸气的声音,一次,两次,像在把堵住那些话的东西往下咽。
“他们中枪了。”
水琴的手握紧了手机。信川看着她,坐直了身子。
“谁中枪了?”
“南原和东野。肩膀,腿。克莱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他们在那个废墟里遇到了一伙人,那些人开枪了。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那里出来,被一个当地人救了。现在人在那不勒斯,马尔科帮他们处理了伤口。”
“伤得重不重?”
“南原的子弹打穿了肩膀,没有伤到骨头。东野腿上中了两枪,有一枪的弹头还留在里面,马尔科帮他取出来了。他们没有去医院,没有拍片子,没有缝合,只是包扎了一下。他们连医院都不敢去。”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们是肯普法。他们变过身,他们不能去。警察会问,医生会问,他们不能回答。他们不敢去,所以他们没有去。他们躺在那个修皮具的店里,等伤口自己好。”
雫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在学生会室签文件时手都不会抖的人,那个在德国的地下室里举着手电筒、对着满墙潦草的德文花体淡淡地说“可我没看懂”的人,那个在车上一字一句地说“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眼泪掉下来却不擦的人,她在发抖。
她害怕了。
“水琴,我要去意大利。”
“什么时候?”
“后天。”
水琴听到那头有键盘的声音,在查什么。不是敲,是在砸。雫不会那样敲键盘,她在实验室里敲键盘的时候,手指是悬着的,轻的,准的。她砸键盘的时候,手指是发力的,每一次按下都像锤子砸在钉子上。
“绘奈那边……”
“我知道。我就是为了这个打电话给你。我要去意大利,不知道去多久。你能不能帮我照顾绘奈,跟她说我去意大利工作了,可能要过一阵子才回来。不要跟她说实情,不要让她担心。”
“好。你放心去,绘奈交给我。”
雫没有说话。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声响,像是她把头抵在了墙上。水琴没有说话。她认识雫这么多年,知道她提出请求的时候,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她不需要说什么,她只需要在电话那头,等着。
“水琴。”
“嗯。”
“你知道中枪是什么感觉吗?”
“雫——”
“子弹穿过身体的时候,不会痛。那一瞬间不会,只会觉得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你一把。痛是后来的事。痛会追着你,从伤口开始,往四面八方扩散。你不知道它会扩散到哪里。你看着那个伤口,你不知道它有多深,你不知道它伤到了哪里,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能等。”
水琴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我等到了。克莱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泡茶。水烧开了,我把茶叶放进杯子里。然后我站在那里,拿着那个空杯子,忘了倒水。水壶在响了很久,我没有去关。我站在那里,听着水壶在响,想着他们在意大利,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被一群我不知道的人打了,躺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店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能等。”
信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水琴旁边,把手放在她肩上。水琴抬起头看着他,他对她做了一个口型,“怎么了?”水琴摇了摇头,握住了他的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雫。”
“嗯。”
“你现在在做什么?”
“订机票。订完机票去实验室整理资料,整理完资料回家收拾行李,收拾完行李去机场,到了机场以后等飞机,上了飞机以后睡觉,睡醒以后就到了。到了以后我去找他们,找到他们以后我骂他们,骂完了我带他们回来。我带他们去医院,拍片子,缝合,住院。等他们好了,我带他们回家。”
“好。”
“水琴。”
“嗯。”
“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你去了以后,找到他们,把他们带回来。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我,我都在。”
雫没有说话。水琴听到那头有一声很轻的吸气,然后又断了。电话没有挂,她在忍。她在忍那些不该让水琴听到的声音。水琴听到了,她假装没有听到。
“雫。”
“……嗯。”
“你到了以后,替我跟南原说——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让他好好活着,不要让他身边的人担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好。”
雫挂了。水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信川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看着电视,屏幕上在播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她盯着那些笑着的人,盯了很久,电视没有关,声音调得很低。
“信川。”
“嗯。”
“你一直不肯相信。”
信川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红的,没有哭,红了。
“你一直觉得,名津流会变成女生,会长会拿着剑和水琴战斗,内脏玩偶会说话——你一直觉得那些是我们编出来的,是骗人的。你从来没有相信过。”
信川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些年,水琴在他面前说起“肯普法”时的表情。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听得很随意,觉得她只是在聊一个他们之间才懂的玩笑。他没有问过她“肯普法”是什么,没有问过她“手环”是什么。他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太远了。远到不需要问,远到不需要知道,远到永远不会有任何事能把那些东西推到他面前来。
“名津流以前是星铁学院选美的第一名。女版的名津流,穿着白色的王子服,领口有金色的刺绣,站在台上,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耳朵红得像个笨蛋。校长颁的奖,全校同学一起投的票,第一名。你每次听到我们说这个的时候,你都会笑。你觉得我们在开玩笑,你觉得我们在拿名津流逗乐子。”
“我没有觉得你们——”
“你有。”
信川闭上了嘴。
“你觉得名津流只是我们的朋友,一个普通的朋友,一个会因为睡过头砸坏闹钟、会因为我做的咖喱太难吃而抱怨、会在会长面前手足无措的人。你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一个普通的、笨笨的、被我们拿来开玩笑的普通人。他不是。他变成过女生,他和会长战斗过,他救过她的命。会长现在手里那把剑,不是用来吓人的,真的会砍到人。内脏玩偶真的会说话,不是我们配音的,是真的。”
信川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之前一直在想,如果我早点把这些事告诉你,你会不会早点信。你不会。你不会信的。你觉得那些事离你太远了,远到不需要去信。现在离你近了。会长打电话给我,说南原中枪了,说东野中枪了,说她要去意大利把他们带回来。她的声音在发抖,她不是一个会发抖的人。信川,她在害怕。”
信川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骨节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没有握过剑,没有扣过扳机。没有见过真正的伤口。
“我一直不愿意信。”
“我知道。”
“不是我不愿意,是我怕。”
“怕什么?”
“如果那些事是真的,如果你突然消失不见,如果日本有那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能让一个人在瞬间变成另一个人还能让你战斗受伤流血,你也会死的。你会死的。你死了我怎么办?”
水琴看着他的眼睛,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我不会死。”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不了。但我现在在这里,你在这里。你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我不会消失,我会回答你。那只母狼是真的,那颗子弹是真的,会长在发着抖说的那番话也是真的。”
信川把她的手握紧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他终于知道了,那些他以为的玩笑、他以为的调侃、他以为的永远不会和他产生交集的另一个世界,一直都在。
“水琴。”
“嗯。”
“你说名津流是选美第一名,是星铁学院选出来的,全校同学一起投票的?”
“对。”
“他还穿过王子服?白色的,金色的刺绣?”
“对。”
信川沉默了很久。电视里那个综艺节目切了广告,声音大了几秒,又被水琴调低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信川的声音不大,一直在忍。“男的版本,不是女的那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水琴想了想。
“很笨。很迟钝,很不会说话。他喜欢一个人,会躲着,会假装不在意,会在她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怕自己的那份喜欢太明显了,怕自己说出来以后会被拒绝,连朋友都做不成。他的喜欢都藏在那句‘你吃饭了吗’里。他以为她听不懂,其实她一直懂。只是她不想懂。”
信川看着水琴。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嘴角微微抿着。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水琴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信川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和她第一次在富士山见到他时一样。
“很早就知道了。久到我以为自己会一直知道下去,久到我以为那会是永远的秘密,不需要说出来,也不需要被知道。后来他遇到了红音。等他和红音交往了之后,他看红音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他的耳朵会红。他不知道自己耳朵会红。每次红音出现在走廊那一头,他就会开始紧张。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知道,他只是不想承认。我知道。”
水琴把信川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掌纹很乱,生命线分叉。
“你后悔吗?”信川问。
水琴没有立刻回答。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很多片落在窗台上,没人去收。她看着那些落叶,看着它们在风里翻卷,看着它们被吹到地上,看着它们被吹到更远的地方去。
“不后悔。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没有办法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我不想看到红音难过。不想看到她站在那里,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然后一个人躲起来哭。如果我不退那一步,她会一直在那里哭。她哭够了,她该笑了。”
水琴抬起头看着信川。
“你之前是不是觉得,我让步是因为我不够喜欢他?”
信川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够喜欢他,是我知道他需要的不是我。他需要的人在那里,我看到了,所以我让了。不是因为我多伟大,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为难。他夹在中间,他选不了,他谁都不想伤害。他选不了,我帮他选。我退一步,他不用选了。”
信川看着她的眼睛。
“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水琴沉默了一会儿。
“不喜欢了,现在是那种——看到他过得好,我会替他开心的那种喜欢。他过得好,红音过得好,他们在一起过得好。我知道他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你需要的是我?”
水琴看着信川。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很多年前在富士山看到时一样。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那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还在。他没有说“我会等你”,没有说“我来接你”。他说“上车吧,我送你回镇上”。然后他等了。
“在你说‘上车吧’的时候。你没有问我叫什么名字,没有问我从哪里来,没有问我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你什么都没有问我,你只是说‘上车吧’。我就知道你会送我。你不是在等一句回答,你是在等一个人来。那辆车,你开了很多年,等了很多人,没有一个人让你觉得‘就是她了’。你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你只是开着,等着。你等了。”
信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啊,原来我也等到了。不是被等,是等到了。我等了他那么多年,从来没有等到过。他不需要我等,他也不需要我。我等他,是因为我想等,不是因为他需要。”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结束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明天的气温会比今天更高一些,晴转多云,局部地区有雨。没有人去听,没有人在意。他们看着窗外的枇杷树,叶子还在落,风吹过来,那些已经落在地上的枯叶又被卷起来,飘到比窗台更远的地方去。
“水琴。”
“嗯。”
“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你跟我说那些事,那些我不知道的事。那些内脏玩偶,那些手环,那些会变身的肯普法。你跟我讲,我听着。”
信川抬起头,看着水琴。窗外那棵枇杷树的影子在风里摇着,有几片叶子飘进来,落在窗台上,他伸出手,把那些叶子轻轻地拨了下去。
“你说了,我会信。不是现在才信,是一直都准备着信,只是缺一个像今晚这样能把那道口子划开的入口。那些人开枪了,不是玩笑,是真的可以打死的人。会长在害怕,不是难过,是害怕。你哭了,不是被她打动的,是你自己也有想放却一直没放下来的东西。那些一直压在心底的东西也被那通电话带来了,连同水琴至今还没有对人说完的所有过去。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也不想再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信川。我想知道,所以我要问。我问了。”
水琴靠在信川肩上。窗外的路灯亮了,枇杷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风小了一些,那些落叶不再被卷起来了。它们落在该落的地方,堆在那里,等人去扫,或者不等。明年还会有新的叶子落下来,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
信川握住她的手,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