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野在一堆碎砖后面发现了那尊石像。
他喊南原过来。两个人蹲在石像旁边,把它扶正,拂去表面的灰尘和泥土。是一尊母狼,罗马母狼,裂纹从脖颈延伸到腹部,一只耳朵缺了。底座有一行意大利语,东野看不太懂,拍了照。南原把石像转过去,背面也有字——不是意大利语,是德文。字迹很浅,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我们都是命运的奴隶。”东野把这句话念出来。
南原的手指摸着那些刻痕。和她在德国那间地下室里写下的一模一样。她的字迹,她的语气,她的不甘。她来过这里,在这尊母狼石像后面刻下了那行字。刻完以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这尊石像最后一眼,然后走了。走了一辈子的路。
东野把那本笔记本收起来。“继续找。她不会只留下一行字。”
他们继续搜寻。废墟的边缘,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一块石板,比其他石头大得多,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干枯的苔藓。石板的边缘压着碎石和泥土,像是被人有意盖住的。南原蹲下来,用手把那些碎石一块一块扒开。碎石下面是一层泥土,泥土下面是一块铁板。
他把铁板上的泥土拨开,露出了一个把手。他看了东野一眼,东野走过来蹲下,两个人一起攥住把手,往上抬。铁板很沉,锈得厉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很多年没被人碰过的锁。他们把铁板拽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有楼梯,石头砌的,积满了灰尘和碎石。空气潮湿,有一股发霉的气味,不是腐臭,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人呼吸过的空气的味道。
东野把手电筒掏出来,往里面照了照。“我先下去。”
他撑着地面,跳了下去。手电筒的光在楼梯上晃了几下,然后停了。“石头台阶还在,可以走。”南原跟着下去。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手电筒一照,亮晶晶的。
走了大概十几级,踩到了平地。东野把手电筒举高,照亮了那个空间。不大,十来平方。四壁是石头砌的,很粗糙,地上铺着石板。有一张铁桌,一把椅子,靠墙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只有几个落了灰的玻璃瓶。东野走向那张铁桌,桌上摊着几本笔记本和一些散落的手稿。他拿起来,翻开,手电筒的光照在纸页上,那些字在光里忽明忽暗。
“南原。”
南原走过去。东野把那本笔记本递给他,手电筒的光落在纸页上。是日文,不是德文,不是意大利文。南原翻了几页,又翻开另一本,也是日文。他看了东野一眼,东野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这些手稿太新了。纸页没有发黄,墨迹没有褪色,笔记本的封面没有磨损。它们被放在这张铁桌上,一年,也许更短。
“有人来过。”南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米娜。”
东野咬着嘴唇,把那块纸片轻轻放回灰烬堆里。
“烧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那些还带着余温的灰烬听到。“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不仅拿走了原来的东西,还把带不走的烧了。这不是临时起意。”
南原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柱再次扫过那片泥地。那些新鲜的脚印从楼梯口延伸过来,在铁桌前停了一会儿,又在书架前停了一会儿,最后在那堆灰烬旁边停留了很久。那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页一点一点烧成灰。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知道他们回来,知道他们会找到这里,知道他们会看到这些灰烬。那个人想让他们知道,有人在抢。
南原站起来,正想开口,东野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嘘。”
东野的头微微侧着,耳朵朝向楼梯口的方向。南原屏住呼吸。地窖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然后他听到了——说话声。不是从地窖里,是从上面传下来的。有多个人,声音不大,被厚实的泥土和石头过滤得闷闷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是在交谈。东野的脸色变了。
“他们在上面。”他改用口型,没有出声。
南原指指楼梯,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上去看看。东野摇头,拉住他的袖子,把嘴凑到他的耳边,声音几乎轻到只剩下气息。“意大利语。在谈价钱。毒品。”
南原的呼吸停了一下。马尔科说的那些话忽然有了锋利的重量。“那些人可能会带枪,真枪。不是开玩笑。
东野把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压在铁桌的桌脚底下,又蹲下来试了试,确定它不会被风或者脚步震动带走,才站起来。他看了南原一眼,南原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今天出不去,这本东西是唯一必须回到雫手里的东西。
他们摸黑走到楼梯口。东野先上,南原跟在后面。脚步压到最轻,每一级台阶都像踩在一颗随时会爆的心脏上。手电筒早关了,地窖里没有一丝光,他们靠左手扶着冰凉的石头墙壁、右手悬在身侧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往上挪。接近出口的时候,说话声变得清晰了。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几个,声音叠着声音,偶尔有笑声,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交易快要结束时的松弛——那种知道钱货两清、但货还在现场、谁也不敢真的放松的紧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野伏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只把眼睛露出地面。
七八个人。他的手指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分散在废墟的不同位置。有人站得高,有人蹲在断墙后面望风,有人在几个黑色的行李袋旁边清点着什么,透明塑胶袋里装着的白色粉末在手电筒的光下一闪一闪。还有两个人正在交谈,语速很快,手指不时指向远处停着的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深色厢型车。
东野慢慢缩回来。他转头看了南原一眼,南原从他眼睛里读出了结论——出不去。人数太多。他们堵在这里,被这一小截楼梯卡住了。
东野凑到南原耳边,声音轻到只剩气息。
“先等。他们交易完应该会走。”
南原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他们把呼吸压到最低,伏在黑暗的楼梯上。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好几倍。他们听到上面的脚步声在碎石上移动,听到拉链被拉开又拉上,听到有人在打电话,语气急促,说了几句就挂了。有人在清点着什么,数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废墟里,每一个数字都像落在地上的钢珠。
南原的膝盖开始发酸。他换了一下重心,肩膀碰到了东野。东野没有动,但南原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怕,是要压制住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紧张。他也在忍。
上面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脚步远了、声音小了的安静,是那种——忽然没有人出声的安静。
南原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杂乱的那种,是有人在朝他们这个方向走。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踩到了什么。碎石被踢开的声音,断砖被鞋底蹭到的声音,还有人蹲下来的声音。然后是手指从泥土里捡起什么东西、放在掌心搓了搓的声音。
那个人在检查地面上的痕迹。那些他们进来之前留下的痕迹。脚印,新鲜的,不止一组。
南原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听到那个人站起来,说了句什么。语速太快,他听不懂。但另一个人回答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交易结束后的松弛,是警觉。是那种在暗处待久了、任何一点反常都会让汗毛竖起来的警觉。有人开始大声说话,像是在下指令。脚步声从多个方向同时朝这个区域靠拢——不是随意走动,是包抄。南原听到了踩碎石子的声音,听到有人在搬动坍塌的石板,听到石头被翻起来又扔下去,听到那声响越来越近。
东野把手伸过来,捏了捏南原的手腕。他看了南原一眼。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他朝楼梯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意思是——没地方躲了。
南原把枪从手环里抽出来。东野也变了身,那把刀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冷光。他们猫着腰从出口翻上去,躲在废墟最高的一面残墙后面。
那些人已经清到附近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夜暮里来回扫,好几道光交叉着织成一张网,网眼越来越小。有人在大声喊,南原听不懂,但语气他听得懂——“这边”“那边”“翻开”。碎石被翻动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有人走到了残墙的另一面,光柱从墙头的缝隙扫过来,就差一寸,扫过南原的头顶,又移开了。南原不敢呼吸。手里那把枪不敢有任何晃动,连心跳都在耳膜里擂鼓。他不敢看东野,怕任何多余的视线移动都会暴露自己隐身的这处暗角。
残墙的另一面,那个脚步声忽然停了。然后传来一个声音,语气变了,不是兴奋,是笃定。他在对其他人说,南原不需要听懂每一个词,那句低沉的、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尾音他听得太明白了——他们知道有人在这里。他们不是猜,是确认了。
东野没有等他们翻过那面墙。他从残墙后面冲出去,刀锋劈向最近的那只手。手电筒飞了出去,光柱在碎石上乱转。有人叫了一声,枪响了,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溅起来。东野没有停,把身位压到最低,刀背砍在另一个人的肘弯。那边还击了,子弹从那辆深色厢型车的方向射过来,打在矮墙的上缘,碎屑溅进南原的眼睛里。他咬着牙睁开眼,那几只黑色的行李袋还在空地中央,手电筒乱照的光里几个人影正朝东野的方向包过去。
南原从残墙后面冲出去,枪口对准离东野最近的那条腿,连开两枪。那个人倒下了,旁边的人喊了一声,枪口转过来,南原扑倒在地滚进一堆碎砖后面。子弹打在他手边,泥土飞溅,他的虎口被震麻了。
“东野!”他喊了一声。没有回答。他探出头,只看到那几个人影已经合拢了。
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大到他不确定这是掩护还是暴露。但他一定要确认东野还活着。几米外的那堆碎砖后面传来东野的声音,很急,喘着气:“在!”
南原正想从碎砖后面冲出去,左肩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不是被打到,是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推了一下。然后疼痛才追上来,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他的肉里,再从里往外撕。枪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一只手够不到的砖缝底下。南原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衣服破了一个洞,边缘烧焦了,血正在往外涌。他用右手撑着地,想把枪捡回来。那些脚步声没有后退,反而加快了。他听到了合围的声响,从两侧包抄的人正在用意大利语互相确认位置。南原咬着牙,把那支掉进砖缝里的枪使劲够了出来,握在右手。子弹还有。他靠着那面矮墙,屏住呼吸。那些人已经围上来了,他的左臂完全抬不起来,血从指缝间往下淌,滴在碎石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东野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没有枪声,没有喊声,连喘气声都听不到。南原不敢喊他,怕自己的声音成为对方判断方位的依据。
还有两三个人。他们不急着靠近,在耗。南原的血在流,每一秒都在耗。
南原把枪握紧,调整呼吸。他告诉自己不能死在这里,不能。东野还在。那本笔记本还在地窖里。雫还在等他们的消息。他把右手的拇指扣在扳机上。就算只有一颗子弹,他也要打。打完了用枪托砸,砸完了用拳头打。就算打不出去,咬也要咬住。他不会让他们踏过去。他不会死在离雫那么远的地方,双手空空。
那些人已经开始最后的清场了。领头的那个打着手势,剩下的两个人从两翼包抄过来。碎石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南原从矮墙的缺口看到了那个打头阵的轮廓——不是壮汉,他的身形甚至比南原还瘦一点。不是职业杀手,是任何一条僻静公路上都可能遇到的投机者。南原不怕他,但他怕自己流血太快,怕自己拖不住。他把枪口对准那个人。不到二十米了。十米。五米。
那声枪响不是南原的。
一颗子弹精准地从那两个人的侧翼穿过来,击中了左边那个人的肩膀。他惨叫一声,不由自主地往右侧歪倒,带倒了与他并排包抄的同伴。两个人叠在一起摔在地上。
领头的那个人猛地转身,把手电筒朝枪声传来的方向照过去。又一声枪响,手电筒碎了,他捂着手蹲了下去。
南原从矮墙后面探出头。在废墟最边缘的一道矮墙后面,一道不高大但很稳的身影迈步走了出来。
马尔科。灰白的头发,浓眉,嘴角往下撇,下巴一圈青色的胡茬,身上那件深色毛衣沾了灰。他没有穿围裙。
枪口还冒着烟。
他走到那两个摔在一起的人旁边,没有看他们,也没有下第二道命令。他只是把枪举着,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简短的话,声音不大。那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地跑了。领头的那个人也站起来,捂着手上的伤,脚步不稳,走几步回头看,唯恐背后再补一枪。马尔科没有追。那些黑色的行李袋没在原地,先前受伤的人拿着逃走了。
马尔科收了枪,快步走到南原身边。他蹲下来,察看南原的伤势,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条深色的手帕,用力扎在南原肩膀的上方。他的手法利落,绷带缠得很紧,一点没有磨蹭。南原疼得眼前发黑,没有躲。
他站起来,走到东野身边。东野躺在那堆碎砖后面,腿上的血已经浸透了裤管,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还睁着。马尔科没有说“还能走吗”,直接把东野从地上扶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
东野的腿完全踩不住地面,半个人挂在马尔科身上,嘴皮干燥,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完整的词。南原拖着左手跟在后面。马尔科走得很快。
“那个地窖——”南原的声音沙哑。
“什么?”
“东野的笔记本,和米娜的手稿……”
马尔科没有回头。“留它在那里,没有人会找到。先活着出去。”
南原看了东野一眼,他趴在马尔科肩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动,但听不清说了什么。南原没有再去想那本压在铁桌底下的笔记本了。东野刚才不要它,让它留在地窖。如果他们回不去了,那些字会替他留在这里。如果他还能回去,他会把它带回去,带给雫。他答应过东野。
马尔科把他们带回皮具店。门锁着,他把东野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掏钥匙开门,进去,开了灯。他把东野搬到靠墙的长沙发上,又出去把南原扶进来。他去后面拿来一只铁盒子,打开,里面有消毒水、纱布、胶带、镊子、剪刀。南原的伤不算太重,子弹贯穿了左肩的肌肉,没有伤到骨头,但那片区域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马尔科把纱布用药水浸透了,从他肩膀上那个弹孔穿过去来回擦洗。南原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也不肯出声。东野的伤要麻烦得多,大腿上一枪,小腿上一枪,有一枪的弹头还嵌在肌肉里。南原帮着按住东野的腿,马尔科才把那颗变了形的弹头挖出来。东野从头到尾没有醒,也许昏过去了,也许只是太好了、终于可以不用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马尔科直起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那盏旧台灯拉近了一点。灯光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更深了。
“你们不该去那里的。”他说。
南原看着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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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娜去了。”南原的声音很轻。
马尔科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苦味比热的时候更重。
“她去了。她不该去的,她也去了。”
他把杯子放下来,抬起眼睛。
“她去了,她回不来了。你们差点也回不来了。”
南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责备,但不是对他们。是对自己,对自己没有拦住米娜,对自己这次差一点又没有拦住。南原没有道歉。道歉太轻了。
他把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从怀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封面被血蹭花了一小块,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干净。
马尔科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没有翻开。
“米娜那时候也有一本这样的本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
南原不知道他说的“没有带走”是什么意思。是留在了这里,还是留在了某个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他没有问。他把那本笔记本从桌上拿起来,重新塞进怀里。贴肉的那一侧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马尔科站起来,把那盏台灯关了。皮具店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
东野在黑暗中哼了一声。
“南原。”
“嗯。”
“本子呢?”
“在。”
东野没有说话了。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南原靠着墙,那本笔记本贴在胸口。窗外的光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