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亚撒西的我爱上了呆萌眼镜娘 > 第41章 马泰拉
    从巴里卡塔到马泰拉,火车在山间穿行。隧道一个接一个,窗外的风景忽明忽暗。橄榄树的银灰色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山坡上的石头房子像一堆被随手摆放的积木,有些屋顶塌了,有些墙皮剥落了,但还有人住。阳台上晾着床单,风吹起来的时候鼓鼓的,像一艘艘正要起航的帆船。

    东野靠着窗,把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翻开,在昨天写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笔。马泰拉,晴。然后合上。南原没有看他写什么,也没有问。他在想马尔科是个什么样的人。克莱因说他帮过米娜,也帮过他。说他在南部待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不肯忘记、又不敢记得太清的东西。那个人会长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克莱因一样老,会不会说英语。如果不会,他们怎么交流。他比划,对方猜。

    火车开始减速。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马泰拉到了。站台很小,只有一个遮雨棚和一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他们下车,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没有检票员,没有工作人员,出站口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车身落了一层灰。

    东野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放大。克莱因给的地址在老城区,离车站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他们沿着一条坡度很大的路往下走。路两边的房子是石头砌的,颜色和山的颜色一样,灰白灰白的,像从山体里长出来的。有些房子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东野在一扇蓝色木门前停下来,退了半步,凑到南原耳边,念出门上挂的那块小铜牌。“Mastro——意思大概是师傅、工匠。”他举起手,敲了三下。门铃没响,但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脚步声从远到近,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头发灰白,浓眉,嘴角往下撇,下巴一圈青色的胡茬。他穿着深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围裙上沾着皮屑和蜡油。

    他不说话,看着他们。南原把克莱因给他的那张旧照片掏出来,递过去。那个男人接过照片,看了几秒,抬起头,又看了看他们。“克莱因?”他的意大利语口音很重,但说的是英语。“他让你们来的?”“对。他让我们来帮你,你也帮过他的忙。”“他也帮过我。进来吧。”

    侧身让开,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店里不大,墙上挂满了工具和皮料,空气里有一股皮革和蜡油混在一起的气味。靠近里侧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半只还没缝完的皮包,旁边散着几把刀、几根针、一卷蜡线。他绕过那堆东西,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纸。

    “克莱因跟我说了你们在找的东西。”他的英语说得很慢,边想边找词。“1991年,那边炸了。报纸上说是煤气泄漏,不是。黑手党也不是。是什么,我不知道。克莱因说你们知道。”他停了一下。“我知道的不是那些,是另一个人。”

    “米娜。”南原说。

    马尔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来过这里。很久了,大概快三十年了。她一个人,背着一个很大的包,里面全是笔记本和手稿。她在这里住了几天,每天早出晚归,去那些炸过的地方。”

    “她找到什么了吗?”

    马尔科把那摞纸从铁盒里拿出来,翻了翻,抽出最下面一张,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的地名有些已经改了,有些根本找不到。他在地图上点了点,手指停在一个位置。“她去了这里。回来以后,什么都没说。我问她找到了什么,她说没有。她在说谎,我知道。”他把地图叠起来,递给他们。“你们要去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危险吗?”东野问。

    马尔科想了想。“那里太偏了。炸过以后没人去过,车开不进去,要走路。我很久以前去过一次,走了快两个小时。”他顿了顿。“那边什么人都可能遇到。贩毒的,偷渡的,跑路的。那些人有枪,真枪。你们是肯普法,身体比普通人强,但子弹不长眼睛。我不是说一定会有,我说有可能。”

    南原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东野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东野。他在想那些子弹,在想如果他中弹了会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流血。会死的,就算肯普法也会死。

    “那地方现在还有人去吗?”东野问。

    马尔科摇了摇头。“我不确定。那条路已经没什么人走了。”

    东野把地图收起来,塞进背包。他拍了拍南原的肩膀。“没事的,那鬼地方估计早没人了。走吧。”

    南原没有动。东野已经走到门口了,停下来,回头看他。马尔科看着他们,没有催促,把那摞纸收回铁盒里放回架子上。“找到了什么,不用告诉我。我只是个修皮具的。”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位女士,米娜。她后来怎么样了?”“她消失了。”东野说。

    马尔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长桌上,落在那只没缝完的皮包上。

    “她是好人。”他说。“不该那样的。”

    他们走出皮具店,沿着坡道往下走。东野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南原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马尔科的话。“那些人有枪,真枪。”“我不是说一定会有,我说有可能。”

    “东野。”

    “嗯?”

    南原沉默了几步。“你真的觉得没事?”

    东野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有事又怎样?不去?克莱因等了几十年,三乡前辈等了好多年。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不去了,回去怎么说?说我们怕了?”

    东野转回去继续走。

    “走吧。那个鬼地方,估计连鬼都不想去。”

    东野把从马尔科那里拿到的地图铺在旅馆的床上,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把那几条弯弯曲曲的线和标注的地名看了又看。南原站在窗前,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一个老头牵着一只白色的卷毛狗从窗下经过,狗走得很慢,老头走得更慢。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当当当,七下。

    “南原。”

    “嗯。”

    “这条路,”东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从老城区出去,先走一段柏油路,然后转土路,大概要步行两个多小时。”他抬起头。“马尔科说那个地方炸过以后就没人去了。废墟,什么都没有。”

    南原从窗前走回来,在地图边上坐下。他看着那些线条和标注,没有伸手去碰。地图的边缘有些发黄,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磨白了。这张地图被马尔科翻过很多遍,也许米娜也翻过。

    “危险吗?”南原问。

    东野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马尔科用圆珠笔写的意大利语。他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机查了几个单词,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阴翳。“他写了那边可能会有人贩毒。太偏了,没人管。那些人手里有真家伙。”东野放下手机那几声“当”还在耳朵里响。“他不是吓我们。那边的地形他也知道,他以前去的时候没碰上,但不保证现在也没有,看这地图这么老旧,以及字迹的样子,估计也有一段时间了,看来他也不是骗我们的……”

    南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东野看到他食指和中指之间那根筋在跳。那是他在紧张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细小动作,东野见过几次,每一次都不是小事。

    东野把那本地图册里夹着的照片都抽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拍摄时间排好。“喂,你又在紧张了。”他的语气故意放得很松。

    “没有。”

    “骗人。你又弄那根筋了。”

    南原把手放下来,塞进口袋里。“……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马尔科说的那些人?”东野把照片扎成一沓用橡皮筋箍住,塞进背包的夹层。“那地方都炸了三十年了,谁还会没事往那儿跑?贩毒要挑有人经过的路,谁会去一个废墟接头?那不叫接头,叫野餐。他们也要赚钱,不是去练胆。”他拉好背包拉链,往床头一靠。“那个鬼地方估计连鬼都不想去。不用担心。”

    南原没有说话。他知道东野说的有道理,但他的手还是凉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很乱,生命线分叉,松江以前说这样的人命长。他命长不长寿和那个废墟里有没有毒贩没有关系。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东野翻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早点起,趁凉快走。那边没有树,中午会晒死。”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南原。”

    “嗯。”

    “三乡前辈以前一个人去更危险的地方,她都去了。我们两个人,怕什么?”南原没有回答。东野又闭上了眼睛,这次真的睡了。

    南原没有睡。他躺了很久,听着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狗吠。那不勒斯的夜晚很吵,但这家旅馆的隔音很好,那些声音被窗玻璃挡在外面,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他想了很多事——松江,雫,德国那间地下室,米娜刻在墙上的那行字。我们都是命运的奴隶。那个人刻下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他知道,因为他在写一些东西的时候,手也会抖。那些从心里挖出来的话太重了,笔拿不稳,手会抖。

    天刚蒙蒙亮,南原就醒了。东野还在睡,被子踢到了床下,一只脚露在外面。南原没有叫他,去洗漱,穿好衣服,把背包检查了一遍。水、压缩饼干、手电筒、笔记本、充电宝、地图。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东野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伸到枕头底下摸手机。“几点了?”“六点。”“这么早?”他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下面有青痕。南原不知道他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也许比他晚很多,也许根本没睡。

    他们下楼吃了早餐。咖啡很苦,牛角包很甜,东野吃了两个,又打包了两个塞进背包。“中午没饭吃,饿了自己啃。”他把背包甩上肩,推开旅馆的门。巷子里很安静,阳光还没有照进来,石板路湿漉漉的,昨晚大概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气味,混着从某扇窗户飘出来的咖啡香。他们沿着地图上的路线走。从老城区出去,经过一座石桥,走过一条上坡的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疏,墙上的涂鸦越来越多。有些是新喷的,颜料还没有被风雨侵蚀;有些已经褪色了,只剩模糊的轮廓。电线杆上贴着泛黄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面孔被晒得看不清五官。一个巷口堆着几只黑色的大垃圾袋,有几只已经被野狗撕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走了快一个小时,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植被也变了,不再是橄榄树和柠檬树,换成了低矮的灌木和丛生的荆棘。枝条伸出来,刮着裤腿沙沙地响。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烫。东野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从背包里拿出那瓶水,喝了一大口,递给南原。南原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

    “还有多远?”东野问。

    南原停下来,把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马尔科标的位置。他们走了一半,前面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土路。他把地图收起来,指着前方那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矮灌木丛。“翻过那个山头,应该就到了。”东野看了一眼那个光秃秃的山头,叹了口气。“走吧。”

    他们又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南原的脖子被晒得发红。东野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汗珠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干燥的泥土上。终于,在那片低矮的灌木和丛生的荆棘后面,他们看到了废墟。不是“看到”,是“发现”。那些散落的碎石、倒塌的石墙、从中长出来的野草和灌木,在被时间消磨了几十年之后,已经和周围的山体融为一体了。如果不仔细看,你不会觉得这里曾经有过什么。

    东野把背包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拿出水,又喝了一口。“到了。歇一会儿再找。”

    他们歇了十分钟。南原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左肩活动了一下。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压到了,有点酸,不疼。东野靠在背包上,把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翻开,在马泰拉那一页下面又写了两行字。废墟,晒。没有树。然后合上。

    “开始吧。”他说。

    他们分开搜寻。南原往东,东野往西。废墟比他们预想的大,石墙倒塌的方向不一,野草的生长没有规律,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脚下——怕踩到什么,也怕漏掉什么。南原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墙前面停下来。墙面上有一个凹坑,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撞击的痕迹。凹坑的底部有一小块玻璃化的物质,黑亮黑亮的,像是被极高温度熔化的石头。他见过这种痕迹,在德国,在法国,在日本本州的郊外,在那不勒斯海边的废弃仓库里。

    “东野。”

    东野从废墟的另一头绕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凹坑。“肯普法的攻击。”南原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