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永丰仓。
长安城外最大的官营粮仓,占地百亩,一座座仓房跟小山似的排列整齐。
这里储存的粮食,足够长安城啃上好几个月。
这地方原本归户部管,但背后的实际遥控器,一直握在长孙无忌手里。
现在,自然也打包划进了盐铁司的盘子。
房遗爱带着人马赶到时,场面已经相当火爆。
粮仓大门外,黑压压围了上百号人。
这帮人个个穿着短打劲装,手里家伙五花八门,哨棒、铁尺,甚至还有人扛着锄头钉耙,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十几名盐铁司甲士手持横刀,跟他们紧张对峙着,其中两个兄弟嘴角挂彩,明显刚吃了亏。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汉子。
他大概四十来岁,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脚踩一双沾满泥的草鞋。
他没拿家伙,就那么背着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但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气场,跟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似的。
“二郎,就是他!”
程处默在房遗爱身边压低声音,“关中粮帮的帮主,石满仓。听说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比昨天那个崔家小白脸难搞多了。”
房遗爱点了点头。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石满仓,跟昨天那个色厉内荏的崔文轩,完全不是一个段位的。
这是个真见过血,也敢跟你玩命的主。
房遗爱催马上前。
那上百名粮帮汉子看见大队人马过来,非但没怂,反而一个个把手里的家伙握得更紧了,眼神里全是狼崽子似的凶光。
石满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像鹰一样锐利,直直钉在房遗爱身上。
“来者,可是盐铁司的房大人?”
石满仓开口,声音跟敲钟似的,嗡嗡作响。
“正是在下。”
房遗爱在马上抱了抱拳,“阁下便是关中粮帮的帮主,石满仓?”
“不敢当。”
石满仓也抱拳回礼,不卑不亢,“混口饭吃,弟兄们抬举罢了。”
“石帮主。”房遗爱懒得绕弯子,“这粮仓是朝廷官产,奉旨划归我盐铁司管辖。你带人围堵官仓,还打了我的兵,几个意思?”
石满仓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憨厚的笑。
“房大人,天大的误会。”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运粮的。”
他指着身后那一片巨大的仓房。
“这粮仓是官家的,没错。但里头存着三十万石粮食,是我关中粮帮三百多家粮商凑钱买的。”
“我们有跟户部仓部签的契约文书,白纸黑字。”
“这不秋收了嘛,新粮马上就到,我们不得把这些陈粮运出去,给新粮腾地方?没想到您的手下不问青红皂白就拦着,弟兄们心急,才起了冲突。还望房大人海涵。”
他这番话说下来,滴水不漏,直接把一场蓄意的挑衅,包装成了一场无心的误会。
程处默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
“你放屁!你们的契约是跟长孙无忌的人签的!那些人现在都在大理寺踩缝纫机了!那契约就是一张废纸!”
石满仓压根没理他,只是看着房遗爱,脸上的笑容不变。
“房大人,您是讲道理的人。买卖嘛,讲究个信誉。白纸黑字,官府大印都盖着呢。您总不能因为办差的人换了,就想赖掉我们这三十万石粮食吧?”
“那可是我们三百多家粮商一整年的血汗钱啊!”
他身后那上百号汉子也跟着起哄,声浪震天。
“对!还我们粮食!”
“那是我们的血汗钱!”
“官府不能赖账!”
房遗爱看着这阵仗,心里门儿清。
呵,跟我玩这个?格局小了啊兄弟。
他知道,这石满仓是在给他下马威。
他比钱掌柜聪明,不直接抗租,而是换了个更难缠的玩法。
用这三十万石粮食跟你耗。
你让他运走,盐铁司就成了软柿子,谁都想来捏一把。
你不让他运,他就天天带人来闹,闹到御前,给你扣一顶“强占民产、欺压良商”的大帽子。
好一招以退为进!
“石帮主。”房遗爱笑了笑,翻身下马。
他独自一人,穿过对峙的人群,径直走向石满仓。
秦怀道和程处默想跟上,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粮帮的汉子们看他单枪匹马走过来,都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家伙,空气瞬间紧张到了冰点。
房遗爱却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他走到石满仓面前站定。
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新贵。
一个,是称霸一方的地头蛇。
“石帮主,你这三十万石粮食,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房遗爱突然发问。
石满仓明显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回大人,市价一石四百文,三十万石,共计十二万贯。”
“十二万贯?”房遗爱点点头,“那你们的契约上,写的是多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满仓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契约……自然也是这个价。”
“是吗?”房遗爱直接笑出声,“石帮主,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大理寺的孙大人是摆设?”
“崔仁怎么用漕运空船帮长孙无忌洗钱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能把一万两的玉雕做成七万两的账。”
“就能把你们这十二万贯的粮食,做成二十万贯,甚至三十万贯的账!”
石满仓的脸色,终于变了。
房遗爱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耳语。
“我的人,昨天刚从户部,把所有的仓储底单都提了出来。”
“你这批粮食,到底花了多少钱,走了谁的路子,才用陈粮的价格,买到新粮的仓位。”
“那本黑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石帮主,你说,我要是把那本账交给孙大人。”
“你,你关中粮帮,还有你背后的那些主子们……”
“够孙大人,杀几回头的?”
石满仓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死死盯着房遗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写着“这不可能”。
他做梦都没想到,房遗爱的手伸得这么快,查得这么深!连这种藏在最底层的阴私烂账,都被他给翻了出来!
“房大人……”石满仓的声音干得像在吞砂子,“你……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房遗爱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
“哥还是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打开粮仓大门,你把你的人、你的车都带进来,把你的粮食,一粒不剩地,全都运走。”
石满仓猛地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房遗爱竟然这么轻易就放他走?
“但是。”房遗爱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你前脚运走粮食,我后脚就把那本黑账和你的大名,一起打包送到大理寺孙大人的案头。”
“到时候,是抄家还是灭门,就看你石帮主的造化了。”
石满-仓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知道,房遗爱不是在开玩笑。
“那……那第二个选择呢?”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房遗爱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又坏又带感,跟盯上小鸡崽的狐狸似的。
“第二个选择,很简单。”
“你,和你关中粮帮,从今天起,跟着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