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问得很轻。
甘露殿里却静了。
房遗爱跪在御案下,后背一层汗。
这话不能答错。
若说知道,房家父子便像在合谋揽权。
若说不知道,又像他连房玄龄都瞒着。
一个连亲爹都瞒的人,李世民敢把钱袋交给他?
王德站在一旁,眼皮低着,袖中手指却蜷了一下。
房遗爱抬头。
“回陛下,臣跟父亲提过。”
王德心口一跳。
李世民手指停在奏疏上。
“玄龄怎么说?”
房遗爱直起腰。
“他骂臣。”
李世民看着他。
“骂什么?”
“骂臣杀气太重,走得太急。长孙无忌倒了,臣也把自己架在火上。”
房遗爱顿了顿。
“父亲说,查抄所得该交户部。臣该上书请辞,回府闭门读书。”
李世民没开口。
房遗爱继续道:“他说,刀用完就该入鞘。总拿在外头晃,伤人,也伤自己。”
殿里只剩茶盏热气。
李世民看了他许久。
房遗爱没躲。
额角汗珠顺着鬓边滑下,他也没抬手去擦。
片刻后,李世民笑了。
先是一声,随后笑声在殿中散开。
“刀该入鞘。”
他把奏疏拍在御案上。
“玄龄啊,还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先求稳,恨不得把天下人都按在椅子上别动。”
王德这才松了口气。
房遗爱也低下眼。
这关,过了。
李世民笑意收了些。
“你爹让你退,你偏不退?”
“臣退不了。”
房遗爱叩首。
“长孙无忌倒了,关陇还在。东宫看着,百官看着。臣若这时候退,他们只会觉得陛下要收刀。”
“到时,钱粮会被换个名目吞回去。大理寺里那些人,也会一个一个被捞出来。”
他抬头,声音压低。
“陛下,这口气不能松。松了,就提不起来了。”
李世民看着他。
那双眼里有审视,也有一点冷意。
“你倒是敢说。”
“臣怕死。”
房遗爱伏低身子。
“可臣更怕白忙一场。”
李世民没有立刻应。
他拿起奏疏,又翻了一遍。
盐州马场。
岭南海港。
渭水河道。
官道驿站。
常平仓。
每一项后面,都有钱数、人手、期限。
不是空话。
李世民看完,将奏疏合上。
“朕准了。”
房遗爱手指一紧。
王德也抬了下眼。
李世民靠回椅背。
“盐铁转运使司专库,准设。此次查抄所得,先入专库。”
房遗爱叩首。
“臣谢陛下。”
“别急着谢。”
李世民抬手。
“三件事。”
房遗爱立刻道:“陛下吩咐。”
“第一,每月账目抄一份,直送甘露殿。少一笔,朕问你。”
“臣遵旨。”
“第二,专库用人,吏部不插手。但主事以上名单,先给朕看。”
“臣遵旨。”
李世民停了停,看向王德。
王德心里一沉。
“王德。”
“奴婢在。”
“从今日起,兼内库监察使。盐铁司专库,每笔支出,都要有你的印。”
王德脸色一变,立刻跪下。
“陛下,奴婢不懂账。让奴婢伺候茶水还行,这算账的事……”
“不懂就学。”
李世民打断他。
“朕不是让你管账。朕是让你替朕看着。”
王德还要开口。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王德立刻把话咽回去。
“奴婢遵旨。”
李世民转向房遗爱。
“你呢?”
房遗爱再拜。
“臣无异议。有王总管盯着,臣也少挨些闲话。”
王德在地上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漂亮。
李世民也笑了下。
他起身,走到房遗爱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
“房遗爱,朕把一只钱袋交给你。”
房遗爱垂手站着。
李世民手还扶在他臂上,力道不重。
“你说的四件事,朕等着看。”
他松开手。
“朕也看着你。”
房遗爱躬身。
“臣不敢让陛下失望。”
“是不敢,还是不能?”
房遗爱抬眼。
李世民也看着他。
片刻后,房遗爱低头。
“都一样。”
李世民笑了一声。
“滚吧。”
房遗爱退后三步,转身出殿。
殿门合上。
王德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袍角。
李世民回到御案后,拿起那份奏疏,又看了几行。
王德低声道:“陛下,房大人这胃口,实在不小。”
“胃口小,朕还用他做什么?”
李世民把奏疏放下。
“长孙无忌留下的坑,总得有人填。”
王德弯腰。
“奴婢明白。”
李世民看他一眼。
“你不明白。盐铁司以后会越来越肥。肥肉招狼,也招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德不敢接。
李世民拿起茶盏。
“你去盯着他。看账,也看人。”
“奴婢记下了。”
半个时辰后,圣旨出甘露殿。
消息传到中书省,再传到六部。
长安朝堂刚静了两日,又炸开了。
陛下准盐铁转运使房遗爱设专库。
此次查抄长孙氏及党羽所得,金银、田产、铺契、货栈、生铁,一并入盐铁司专库。
此库独立六部,月账直送御前。
另设内库监察使,由王德兼任。
户部值房里,唐俭听完圣旨,半天没动。
小吏跪在门口,头埋得很低。
唐俭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凉透了。
过了许久,他才挥手。
“出去。”
小吏退下。
门关上。
唐俭把桌上一册账簿翻开,又合上。
从今日起,朝廷有两只钱袋。
一只还在户部。
另一只,落到了房遗爱手里。
而那只新钱袋,偏偏绕过六部,只听甘露殿。
唐俭闭了闭眼。
“好狠。”
同一日,翼国公府。
传旨小吏念完旨意,垂手等赏。
房玄龄坐在正堂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人退下,他才起身,去了书房。
墙上挂着大唐疆域图。
纸已经旧了,边角微黄。
房玄龄站在图前,看着盐州,又看向岭南。
过了很久,他低声骂了一句。
“混账东西。”
他抬手按住额角。
“还真让你走通了。”
盐铁司衙门。
程处默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
“二郎!这回你真成财神爷了。”
柴令武笑得收不住。
“以后六部那帮人见了咱们,还不得绕着走?”
李思文没笑,只看着门外。
盐铁司门前,已经有不少小吏探头探脑。
秦怀道站在房遗爱身侧。
“王德进来,麻烦不小。”
“麻烦也好。”
房遗爱把圣旨放进匣中。
“陛下的人坐在这里,别人伸手前,会多想一想。”
程处默挠头。
“那咱们现在干什么?数钱?”
房遗爱看他一眼。
“钱在库里,先数人。”
柴令武一怔。
“数什么人?”
房遗爱走到门口。
院里,盐铁司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新换的匾额还带着木漆味。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吩咐。
“贴榜。”
“盐铁司,明日起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