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走后,府里灯没熄。
房遗爱回到前院,李思文还守在廊下。
“账册都装好了?”
“装了两箱。”李思文低声道,“盐铁司查抄总账、渭水码头封存册、十里堡供状,都在车上。”
房遗爱点头。
“明日辰时前,别让人碰。”
“明白。”
李思文退下。
房遗爱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夜里没月,风从院墙上翻进来,吹得灯笼晃了两下。
他没去书房。
脚步一转,去了偏院。
高阳住在那里。
院门外有两名护卫。见他过来,立刻低头让开。
屋里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一道身影。人坐在妆台前,半天没动。
房遗爱在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屋里的人猛地站起。
“谁?”
她手里还攥着一支簪子。看清来人,才把簪子慢慢放回桌上。
“你走路没声吗?”
房遗爱扫了一眼那支簪子。
“防谁呢?”
高阳抿住唇,没答。
房遗爱进屋,自己倒茶。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眉头轻皱,又放下。
“这么晚,不睡?”
“睡不着。”
高阳站在妆台旁,手指压着桌沿。
这几日,她没出过这院子。
可长安的消息,还是一件件传进来。
长孙无忌倒了。
赵国公府被围。
六部官员被盐铁司押走。
房遗爱带着囚车满城跑,没人敢拦。
这些话从婢女嘴里漏出来时,她起初不信。后来府外车马声一日比一日多,她才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房遗爱坐在灯下,袖口还沾着墨。人看着疲,眼神却清。
高阳忽然觉得,屋子有些窄。
她以前在宫里见过很多人。
皇子、宰相、将军、世家子。
那些人说话都留三分,笑也留三分。
房遗爱不一样。
他动手时不留余地。
“怕了?”房遗爱看她。
高阳别开眼。
“我怕什么。”
“怕长孙无忌倒了,你的婚约也没了。怕父皇改日想起你,又把你塞给另一个人。”
高阳脸色一白。
房遗爱看着她。
“也怕我。”
屋里静了片刻。
高阳指尖一紧,桌沿被她掐出一点响动。
“你今晚来,就是为了戳我心窝子?”
“不是。”房遗爱起身,“路过。”
“房遗爱。”
她叫住他。
房遗爱停步,没回头。
高阳走近两步。她穿着素色寝衣,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脸上没妆,眼底有一圈淡青。
“你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房遗爱转身。
“你想出去?”
“想。”
“去哪?”
高阳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回宫?
宫里有父皇,有母后留下的人,也有无数双眼睛。
回公主府?
公主府早就不是她说了算。
真出了这道门,她能去哪?
房遗爱替她把话说完。
“回宫,等父皇重新安排。回府,等宗正寺管你。或者继续当公主,笑给别人看,嫁给别人看。”
高阳脸色更白。
“别说了。”
房遗爱没停。
“你要的不是出去。你要的是自己说了算。”
高阳抬头看他。
这句话扎得准。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不想再这样了。”
房遗爱没接。
高阳往前一步。
“我知道你一直没把我当回事。”
房遗爱挑眉。
“这话从哪听来的?”
“用不着听。”高阳看着他,“你看我的眼神,我认得。”
房遗爱笑了一下。
“那我怎么看你?”
“麻烦。”她咬着字,“能用就用,不能用就丢。必要时,还能拿我挡刀。”
房遗爱没否认。
高阳眼眶有些红,却没哭。
她已经哭够了。
在甘露殿哭过,在承天门外哭过,也在这间屋子里,一个人哭过。
哭没有用。
房遗爱只看结果。
“所以呢?”房遗爱问。
高阳抓起桌上那支簪子,又放下。
“所以我得让你知道,我不止能挡刀。”
房遗爱眼神动了一下。
高阳盯着他。
“宫里有我的人。”
房遗爱没说话。
“立政殿旧人里,有几个还认我。尚食局、尚寝局、内侍省,我都有人说得上话。你别笑,女人在宫里活着,总要有几条能传话的路。”
房遗爱坐回去。
“接着说。”
高阳心里一松,又立刻绷住。
“父皇最近召见谁,哪个妃嫔替哪家递话,哪个皇子身边换了人,东宫有什么动静,我都能知道一些。”
她停了停。
“未必是大事。但有时候,小事能救命。”
房遗爱拿起茶盏,没喝。
“你想换什么?”
高阳看着他。
“你护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现在没护你?”
“关在这里,叫护?”
“比宗正寺强。”
高阳被噎了一下,咬牙道:“我要的不是一间院子。”
房遗爱放下茶盏。
“说清楚。”
高阳呼吸轻了一下。
“以后你要用我,提前告诉我。别把我推到殿前,让我临场猜你的意思。”
房遗爱看着她。
“还有呢?”
“我进宫时,身边的人由我挑。你可以安插人,但别全换成你的。”
“继续。”
“我给你消息,你别问我是从谁那来的。”
房遗爱笑了。
“你倒会谈。”
高阳没退。
“我在跟你学。”
屋里风声停了。
烛火稳了一瞬。
房遗爱看着她,像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公主。
以前的高阳,任性,骄横,怕疼,也怕死。被逼急了会咬人,咬完又慌。
可今晚,她站在这里,腿还在发抖,话却没软。
“你知道跟我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
高阳点头。
“关陇恨你。东宫防你。父皇用你,也防你。”
房遗爱眉梢一动。
“谁教你的?”
“没人教。”高阳扯了下嘴角,“我在宫里长大。谁是真宠,谁是假笑,我看得多。”
房遗爱靠回椅背。
“那你还敢押我?”
“我没别的可押。”
这话出口,高阳自己也静了。
她低头看着手。
那双手曾经戴满金钏,什么都不用做。有人替她梳头,有人替她穿衣,有人替她铺路。
可那些人铺的路,通向哪里,从来没人问她。
她抬头。
“房遗爱,我不想再被人送来送去了。”
房遗爱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你觉得我会赢?”
高阳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还赌?”
“你至少敢掀桌子。”
她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别人只会把我放在桌上。”
房遗爱没说话。
高阳往前一步,伸出手。
手伸到半空,又停住。
她怕他躲开。
房遗爱看了一眼,没动。
高阳咬了咬唇,还是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手很凉。
“我帮你盯宫里。你在外面,别让我再被人拿去换东西。”
房遗爱低头看那只手。
细,白,指尖用力到发青。
“高阳。”
“嗯。”
“你若骗我,我不会看你是公主。”
高阳脸一白,手却没松。
“你若再骗我,我也会记着。”
房遗爱笑出声。
“长本事了。”
高阳盯着他。
“跟你说话,不长本事会死。”
房遗爱收了笑。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
“宫里第一件事,帮我盯一个人。”
“谁?”
“王德。”
高阳怔住。
“父皇身边的王总管?”
“对。”
“他是父皇的人。”
“所以才要盯。”
高阳沉默片刻。
“我碰不到他身边。”
“不用碰。”房遗爱松开她,“盯他最近见过谁,替谁传过话,哪天出宫,去了哪。”
高阳点头。
“还有吗?”
“东宫。”
高阳皱眉。
“太子刚过这一关,你还要动他?”
“不是动。”房遗爱拿起茶盏,又放下,“看他身边新换的人。”
高阳明白了。
长孙无忌倒了,东宫空了半边。
空出来的位置,才最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