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百官列班。
没人出声。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压着扶手。
他面前的御案已经换过,案角还留着昨夜磕出的浅痕。
殿中央,长孙无忌跪着。
紫袍,梁冠,玉带。
背还是直的。
若不看两侧金吾卫,只当他又在上朝。
李世民看了他许久。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抬头:“臣在。”
“知罪吗?”
殿中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班列衣袖轻响。
长孙无忌叩首,额头贴地。
“臣不知。”
百官里有人吸了口气,又立刻低头。
李世民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好。”
他抬眼。
“传人。”
王德弯腰退下。
片刻后,孙伏伽带着两名囚犯入殿。
纥干承基肩上缠着白布,血已渗出一层。
郑元寿披头散发,脚步虚浮。
两人被押到殿前,跪在长孙无忌身后。
李世民看向纥干承基。
“昨夜的话,再说一遍。”
纥干承基喉结动了动。
他先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长孙无忌没回头。
纥干承基低下头:“昨夜子时,赵国公府有人送铁盒入东宫。盒中有旧信,写玄武门旧事,又有一枚刻‘玄武’二字的旧兵符。”
殿中更静。
纥干承基声音发哑:“送信之人说,赵国公有令。请太子殿下以此联络旧臣,先杀房遗爱,再夺大理寺卷宗,逼宫清君侧。”
魏征闭了闭眼。
房玄龄站在班列中,袖中手指一紧。
纥干承基继续道:“太子殿下未从。他焚信,自刺一刀,命罪臣来大理寺自首。罪臣所言,句句属实。”
话落,殿中无人敢动。
这已不是漕运。
不是私铁。
这是逼太子谋逆。
长孙无忌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刺耳。
“一派胡言。”
他转过身,盯着纥干承基。
“你是东宫卫率,太子身边的人。太子怕被牵连,推你出来咬我,很稀奇吗?”
纥干承基咬牙,没吭声。
长孙无忌又看向郑元寿。
“还有你。郑家吃了亏,便想拉老夫下水?郑元寿,你父亲教你的,就是这点本事?”
郑元寿脸色一白,嘴唇抖了抖。
长孙无忌转回身,对龙椅叩首。
“陛下,臣请三司同审。纥干承基、郑元寿、房遗爱,三人当面对质。臣也想知道,他们到底受了谁的指使。”
王德站在一侧,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把太子也绕进去了。
李世民没怒。
他甚至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出来,低低一声,又停住。
百官头垂得更低。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
“你是说,太子也在局里?”
长孙无忌俯身:“臣不敢妄言。但国法之前,不该有人例外。”
“国法。”
李世民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冷了下去。
他抬手。
“房遗爱。”
房遗爱从班列中出来。
紫袍,鱼袋,腰间空着。
那根御鞭昨夜交给了房玄龄,此刻还未还回。
他走到殿中央,行礼。
“臣在。”
李世民指了指长孙无忌。
“赵国公说,你指使他们攀诬。你怎么说?”
房遗爱没急着开口。
他看了纥干承基肩上的伤,又看了郑元寿发青的脸,最后才看向长孙无忌。
“臣没什么好辩。”
殿中一阵细响。
长孙无忌眉峰微动。
房遗爱上前半步。
“赵国公这话,自己都不信。”
长孙无忌冷冷抬眼:“房遗爱,太极殿上,话别说满。”
“那就一件一件说。”
房遗爱指向纥干承基。
“纥干承基是太子死士。太子让他去死,他不会皱眉。他为什么要听我?”
纥干承基低着头,肩头血布又湿了一点。
房遗爱又看向郑元寿。
“郑元寿是荥阳郑氏嫡子。他招一句,郑家就少一条退路。他凭什么陪我赌满门?”
郑元寿喉咙滚动,额头磕在地上。
房遗爱转回长孙无忌面前。
“还有太子那一刀。”
他声音压低了些。
“赵国公,你敢说,也是我递的刀?”
长孙无忌脸色沉了下去。
房遗爱没停。
“你说他们结党。好,党在哪?”
“太子恨我。纥干承基想杀我。郑元寿昨夜还要跟我拼命。”
他摊开手。
“这样的党,赵国公若能结一个出来,臣也想学学。”
殿中有人憋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长孙无忌盯着房遗爱。
“巧舌如簧。”
“您教得好。”
这句话一出,百官心头一跳。
长孙无忌眼神骤冷。
房遗爱却往前又走一步,几乎站到他身侧。
“户部假账,你说是崔仁。漕运生铁,你说是郑家。东宫密信,你说是太子和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俯身,看着长孙无忌的眼睛。
“赵国公,满朝都是蠢人,只有你清白?”
长孙无忌指节扣住地砖。
“放肆。”
“臣放肆,也只敢放在明处。”
房遗爱看向龙椅。
“有些人,把脏事藏了十几年。藏到最后,连陛下都敢算。”
这句话落下,殿中冷得像压了一层霜。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看着长孙无忌。
那目光没有怒火。
也没有旧情。
长孙无忌慢慢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从崔仁被推出来那一刻起,李世民就在等。
等他断腕。
等他补窟窿。
等他把手伸进东宫。
房遗爱是刀。
可握刀的人,一直坐在龙椅上。
长孙无忌喉头一甜。
他强行咽下去。
房遗爱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道:“辅机公,这局不是我赢。”
长孙无忌眼珠一颤。
房遗爱直起身。
“是陛下没再让你赢。”
长孙无忌胸口一震。
下一刻,他猛地呕出一口血。
血溅在金砖上,紫袍前襟染开一片。
百官齐齐后退半步。
金吾卫按刀上前。
长孙无忌一手撑地,想站起来,却没撑住。
玉带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跪了半生朝堂。
这一次,终于跪不稳了。
殿侧,房玄龄走出班列。
他看着长孙无忌,眼里有旧日酒席,有玄武门外血雨,也有这些年互相试探的冷账。
最后只剩一声叹。
“辅机。”
长孙无忌抬起眼。
房玄龄停在他三步外。
“你输了。”
长孙无忌嘴角还沾着血,笑了一下。
房玄龄声音很轻,却传遍太极殿。
“你输在忘了一件事。”
“君是君。”
“臣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