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灯火,已经燃到了尽头,灯芯“噼啪”一声,爆出一团小小的火花,然后,渐渐熄灭。
书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他还在等。
等东宫的消息。
等纥干承基带着太子卫率,冲进大理寺,将房遗爱乱刀砍死的消息。
等长孙家的私兵,控制住长安各处要道,将那几个老顽固,堵在府里,寸步难行的消息。
他算好了一切。
只要天亮之前,太子能控制住甘露殿,逼着他那个好妹夫“禅位”。
他长孙无忌,就还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赵国公。
他长孙家,就还是那个,权倾朝野,无人敢惹的第一门阀。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号角,不是喊杀声。
而是一阵,整齐划一,又沉重无比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像潮水一样,将整个赵国公府,团团围住。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和兵器出鞘的锐鸣。
长孙无忌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出事了。
而且,是出大事了。
这不是他安排的人。
他安排的人,不会有这么大的阵仗。
能调动如此规模军队的,在长安城里,只有一个人。
李世民。
“老爷!”
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好了!是……是房相!房玄龄带着京兆府的人,把咱们府,给围了!”
房玄龄?
长孙无忌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竟然亲自下场了?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更加雄浑,更加令人心悸的马蹄轰鸣!
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一名家将,冲进书房,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国公爷!金……金吾卫!是尉迟大将军,尉迟恭!他……他带着三千金吾卫,把房相的人,给换下来了!”
尉迟恭……
听到这个名字,长孙无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颓然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尉迟恭,是李世民最忠心的一条狗。
他亲自带兵前来,就只代表一件事。
李世民,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东宫那边,失败了。
他递出去的那把刀,不但没有捅向李世民,反而,被李承乾那个蠢货,调转枪头,捅向了他自己!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长孙无忌,靠在椅背上,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而又,疯狂。
充满了,无尽的,不甘和怨毒。
他算计了一辈子,赢了一辈子。
玄武门,他赢了。
朝堂上,他赢了。
他把一个个对手,踩在脚下,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永远不会输的棋手。
却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手里。
栽在了,他自己,那个,一直看不起的,蠢外甥手里!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长孙无忌笑着,眼角,却流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辅机,辅机,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玄武门外,与他并肩而立,意气风发的青年。
“辅机,待朕君临天下,必与你,共享富贵,共治江山!”
言犹在耳。
可是,江山,还是那个江山。
君,却已经,不是那个君了。
“来人。”
长孙无忌,止住笑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老管家,颤抖着,走了进来。
“老爷……”
“更衣。”
长孙无忌,缓缓地,站起身。
“穿……朝服。”
……
赵国公府,正门。
三千金吾卫,甲光向日,长矛如林,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尉迟恭,一身黑色铁甲,骑在一匹乌骓马上,手持他那标志性的,钢鞭,面沉如水。
他身后,房玄龄一身便服,站在马车旁,神情复杂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
长孙无忌,穿着他那身,一品宰相的,紫色朝服,头戴梁冠,腰佩玉带,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惊慌和颓败。
他还是那个,雍容华贵,气度俨然的,赵国公。
仿佛,门外那三千铁甲,不是来抓他的,而是来,迎接他上朝的仪仗。
他走到门前,目光,越过那些,冰冷的兵器,落在了尉迟恭的身上。
“敬德,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尉迟恭,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猛将,此刻,看着眼前的长孙无忌,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翻身下马,对着长孙无忌,抱了抱拳。
“赵国公。”
这一声称呼,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再是“辅机”,也不是“宰相”,而是,冷冰冰的,“赵国公”。
长孙无忌,笑了笑,没再看他。
他的目光,转向了房玄龄。
“玄龄,你也来了。”
房玄龄,叹了口气,走上前,对着他,深深地,作了一揖。
“辅机,何至于此啊。”
长孙无忌,看着他,看了很久。
“玄龄,我这一生,只输过一次。”
房玄龄,没有说话。
“那一次,是输给了陛下。”
“这一次……”长孙无忌,摇了摇头,“我不是输给了你那个好儿子,也不是输给了太子。”
“我是,又输给了他。”
房玄龄,默然。
他知道,长孙无忌口中的“他”,是谁。
就在这时,一名金吾卫校尉,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
“陛下有旨,召,赵国公长孙无忌,入太极殿,觐见!”
长孙无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昂首,挺胸。
“臣,遵旨。”
他没有坐囚车。
也没有被绳索捆绑。
他就穿着那身,象征着他一生荣耀的紫色朝服,在一千名金吾卫的“护送”下,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座,他曾经,权倾一时的,皇城。
那背影,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孤寂。
也格外,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