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干承基。
太子左卫率,李承乾身边最贴近的人。
他出身将门,刀马娴熟,脾气硬,手也狠。
东宫里的人都知道,惹了太子,也许还能跪出一条活路。
惹了纥干承基,先看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房遗爱偏偏把这两个人都得罪透了。
那日东宫门前,房遗爱带人撞开正门,当着李承乾的面,抄走左春坊内库底单。
纥干承基就在殿侧,手已经按上刀柄。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
他才把刀压回去。
从那天起,纥干承基每晚巡到崇教殿外,都会朝詹事府方向看一眼。
那眼神,谁看了都知道。
他想杀人。
长孙无忌看准了这一点。
太子被李世民按住了,东宫上下都知道轻重。
李承乾再恨,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动。
纥干承基敢。
只要给他一个理由。
长孙无忌送来的,就是那个理由。
一个黑色铁盒。
……
大理寺后堂,灯烧了一夜。
房遗爱坐在案边,面前堆着卷宗。
孙伏伽执朱笔,逐条勾批。
房玄龄坐在一旁,手边放着茶,茶早凉了。
魏征翻着供状,脸色越来越沉。
郑元寿、周管事、广源行账房,被分开审了一轮又一轮。
人证对上物证。
账册对上底单。
赵国公府、广源行、渭水码头、十里堡,几条线被一笔笔串起。
牵进去的人,也一层一层浮出水面。
魏征把供状拍在案上。
“长孙无忌这是把国库当自家库房了。”
孙伏伽没抬头。
朱笔落下,又圈出一个名字。
房玄龄看着房遗爱。
这个儿子,坐在灯下,翻账、问案、调人,语气平得很。
该杀哪条线,该保哪个证人,张口就来。
房玄龄看了半晌,收回目光。
茶盏边沿,被他指腹摩挲出一圈湿痕。
孙伏伽忽然停笔。
“郑家这边清了。还有一批生铁,数目更大。”
他抽出一张单据,推到桌心。
“流向写着两个字,朔方。”
魏征抬头:“朔方?”
房遗爱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长安往北划。
“前朝旧称。现在那片地,归阿史那社尔管。”
屋里静了。
魏征脸色一变:“阿史那社尔?”
阿史那社尔,东突厥旧王子。
归唐后,被李世民封为左骁卫大将军。
此人在突厥旧部里,威望不低。
长孙无忌的铁,竟然流到他手里。
魏征一掌按住桌角。
“私贩生铁已经是死罪。卖给突厥降将,他想干什么?”
房玄龄盯着地图,开口很慢。
“阿史那社尔驻地往北三百里,就是盐州。”
盐州二字落下,房遗爱眼神一凝。
他明白了。
长孙无忌卖铁,不光为钱。
他在留后手。
太子若废,长孙家还有北边那支突厥旧部。
只要时机一到,盐州先乱,关中就会跟着震。
魏征牙关咬紧。
“这已经不是贪墨,是养兵。”
孙伏伽立刻道:“派人去查阿史那社尔。”
房遗爱摇头。
“来不及。”
三人看向他。
房遗爱把地图压住。
“长孙无忌不会等我们查到朔方。他现在最该做的,是灭口,断线,再把火引到别人身上。”
孙伏伽皱眉:“你觉得他会动大理寺?”
“会。”
房遗爱看向房玄龄。
“爹,今夜加防。大理寺门、牢房、卷库,都换咱们信得过的人。”
房玄龄起身。
“我去安排。”
魏征也站了起来:“老夫去前堂守卷。”
孙伏伽拿起朱笔,又放下。
“长孙无忌若真敢来,老夫倒要看看,他还能把国法踩到哪一步。”
房遗爱没接话。
窗外,夜色压着屋檐。
他总觉得不对。
长孙无忌那样的人,若要杀人灭口,不会只动牢里几个证人。
他一定会找更要命的地方下手。
……
子时。
东宫。
崇教殿里只点了两盏灯。
李承乾坐在案后,脸色发白。
纥干承基跪在阶下,背挺得笔直。
他身前,放着一只黑色铁盒。
盒盖已经打开。
泛黄信纸铺了一地。
纸上墨迹有些淡,落款却清楚。
李承乾看完第一封,手就开始发抖。
看完第三封,他把信纸按在案上,指节泛白。
那些信,写的是玄武门之前的事。
李世民如何联络旧部,如何收买禁军,如何与长孙无忌约定时辰,如何在玄武门下设伏,如何逼李渊退位。
每一封,都是旧血。
每一封,都能掀开皇家的伤口。
李承乾声音发干。
“舅父……他把这个给孤?”
纥干承基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殿下,赵国公是在救您。”
李承乾猛地看向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救孤?”
“房遗爱已经骑到东宫头上了。陛下让他当太子詹事,让他查东宫账,让他拿御鞭进门。殿下再退一步,东宫就没了。”
李承乾捏着信纸,手背青筋鼓起。
纥干承基往前跪了半步。
“赵国公一倒,长孙家倒。长孙家倒了,殿下还能靠谁?”
李承乾没说话。
殿内灯芯爆了一下。
纥干承基从铁盒里取出一枚旧兵符。
铜色发暗,上面刻着两个字。
玄武。
“殿下,当年陛下能做,今日您也能做。”
李承乾的喉结动了一下。
纥干承基把兵符托高。
“拿着它,去见那些老将。玄武门旧事一出,他们谁也脱不开身。为了保命,他们一定站在东宫这边。”
李承乾盯着兵符。
“然后呢?”
纥干承基咬牙。
“清君侧。”
李承乾眼皮一跳。
纥干承基声音压低,字字往外挤。
“先杀房遗爱。再控制大理寺,毁掉生铁案卷。赵国公在外接应,东宫卫率守住宫门。只要天亮前进甘露殿,请陛下退位,事就成了。”
李承乾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着发冷。
“请父皇退位?”
纥干承基叩首。
“殿下,这是唯一的路。”
李承乾低头看着满地密信。
他想起房遗爱进东宫那天。
那人坐在椅上,说东宫只是长孙家的账房。
他当时恨得想砸碎那张脸。
可这一刻,黑盒摆在眼前,李承乾忽然分不清,谁把他当太子,谁把他当棋子。
纥干承基还在劝。
“殿下,再等下去,您就只剩一道废太子的诏书了。”
李承乾伸出手。
纥干承基眼中亮了一下,把兵符往前送。
李承乾的手却越过兵符,拿起了案上的匕首。
纥干承基一怔。
下一瞬,李承乾反手一刀,刺进自己大腿。
血一下涌出,染透黄袍。
“殿下!”
纥干承基扑上去。
李承乾疼得脸色扭曲,一把按住他的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孤还没疯。”
纥干承基僵住。
李承乾额头全是汗,手却死死按着匕首。
“你听清楚。孤恨房遗爱,恨不得他死。孤也怕父皇废我。”
他喘了一口气,眼神压下来。
“可孤姓李。”
纥干承基嘴唇动了动:“殿下……”
“烧了。”
李承乾指着地上的信。
“这些东西,一张也不能留。”
纥干承基跪着没动。
李承乾抓起一封信,砸在他脸上。
“听不懂吗?”
纥干承基低头,看着那封信落在膝前。
李承乾声音发抖,却一字一顿。
“烧了。”
“然后去大理寺。”
“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