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从甘露殿发出时,大理寺门前还没散。
第一道,命房玄龄、魏征入驻大理寺,会同孙伏伽审生铁案。
房玄龄主中书,魏征掌谏诤。
一个稳,一个硬。
两人坐进大理寺,这案子便不能再私下收尾。
第二道,给孙伏伽。
迁刑部尚书,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爵东莞县男。
王德宣到这里,堂内几名大理寺官吏全变了脸。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是宰相。
孙伏伽站在堂下,手里还捏着郑元寿供状。
听完旨意,他慢慢跪下,额头抵在地砖上。
“臣孙伏伽,谢陛下。”
声音不高。
后堂里却没人敢动。
这位守了一辈子律法的老臣,终于被李世民推到了台前。
第三道,落到房遗爱头上。
专案协理。
名不重,权却重。
专案之内,缉人、封账、调卷、审证,他都能插手。
只要和生铁案沾边,他便有名义进门拿人。
王德收起圣旨,看向房遗爱。
房遗爱一身紫袍,腰间紫金鱼袋垂着。
旁边库房门开着,五百箱生铁已经入册封存,铁锭堆在木架上,黑沉沉一片。
“房大人,接旨吧。”
房遗爱上前,双手接过。
“有劳王总管跑这一趟。”
王德扫了他一眼。
这才几日。
承天门外带血出来时,他还是个从天子剑下捡命的狂徒。
如今站在大理寺后堂,连孙伏伽这个新晋宰相,都要和他共查一案。
王德压低声音。
“陛下还有一句话。”
房遗爱抬眼。
“王总管请讲。”
“陛下说,刀已经给你。砍哪儿,砍多深,看你的本事。”
房遗爱手指在圣旨边缘轻轻一按。
“臣懂了。”
王德没再多说,转身出堂。
孙伏伽起身,拍了拍袍角灰尘。
他看了房遗爱一眼。
“别高兴太早。权越大,错一步,死得越快。”
房遗爱把圣旨递给柴令武收好。
“孙大人放心,我命硬。”
孙伏伽冷哼。
“命硬也别往刀口上撞。”
房遗爱笑了笑,没接话。
外头差役还在搬铁。
铁锭落地,一声一声,砸得整个长安都跟着发颤。
同一时刻。
赵国公府。
书房门紧闭。
长孙无忌坐在案后,面前那只前朝钧瓷笔洗碎了一地。
水洇进地毯,青瓷片扎在绒面上。
几个心腹跪在下面,头不敢抬。
“国公爷,房玄龄和魏征已经进了大理寺。”
“孙伏伽拜了相。大理寺外头全是千牛卫和房遗爱的人,我们递不进去话。”
“漕运、西市、广源行那几条线,房遗爱正在抓人。两个管事没撑过半个时辰,已经招了。”
长孙无忌一动不动。
报信的人越说越低。
“还有……十里堡那边,郑元寿画押了。”
屋里死静。
长孙无忌闭上眼。
半晌,他抬了抬手。
“出去。”
几人连忙叩头,退到门边时,险些撞在一起。
门关上。
书房只剩长孙无忌和老管家。
“老爷。”
管家看着地上碎瓷,声音发紧。
长孙无忌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片青瓷上。
输了。
崔仁断了。
张怀礼断了。
漕运断了。
如今连生铁也被房遗爱拖到大街上,交进大理寺。
他布了几十年的人脉和钱路,被一个年轻人用最粗暴的法子撕开。
偏偏李世民给了刀,房玄龄给了路,魏征和孙伏伽给了名。
这不是查案。
这是围杀。
长孙无忌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卡在喉咙里。
“好一个房遗爱。”
管家低头,不敢接。
长孙无忌又笑。
“好啊,我这个好妹夫,也终于舍得动我了。”
管家膝盖一软。
“老爷,慎言。”
长孙无忌抬手,止住他。
“都到这一步了,还慎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掌按住一只铜兽镇纸。
轻轻一转,书架后传来机关声。
暗门开了。
冷风从里面透出来。
管家脸色变了。
“老爷……”
长孙无忌走进去。
“跟上。”
暗道狭窄,墙上油灯昏暗。
两人一路往下,走到尽头,眼前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
只有牌位。
最上方那块,刻着几个旧字。
前隋太子,杨勇。
下面一排排小牌位,名字都被黑布遮住。
香灰积在铜炉里,厚厚一层。
管家腿一软,跪在门口。
“老爷,不能开。这个真不能开。”
长孙无忌没看他。
他走到供案前,取下一个黑铁盒。
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叠旧信,纸边发黄。
信下压着一枚兵符,铜色发暗,上面刻着两个字。
玄武。
管家额头贴到地上。
“老爷,求您了。这东西一出,长孙家就没退路了。”
长孙无忌拿起兵符,拇指擦过“玄武”二字。
当年玄武门的血,早就洗干净了。
可有些账,洗不掉。
这枚兵符早已作废,却能勾出很多人的旧梦,旧恨,旧罪。
长孙无忌把兵符放回盒中,又将旧信压好。
“他们不给我活路,我还给他们留什么路?”
管家抬头,嘴唇发白。
“老爷,陛下不会容这个。”
“所以不送给陛下。”
长孙无忌合上铁盒,递到管家手里。
“送去东宫。”
管家手一抖,险些没接住。
“给太子?”
长孙无忌扯了扯嘴角。
“太子已经废了半截。他现在只会砸杯子,骂父皇,骂房遗爱。”
“那给谁?”
长孙无忌俯身,贴近管家耳边。
“给太子身边,最想杀房遗爱的人。”
管家抬眼。
长孙无忌吐出一个名字。
“纥干承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