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见见买长孙家生铁的主顾。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吃这砍头的买卖。”
房遗爱冰冷的声音落下,翻身上马。
马蹄踏着急促的鼓点,四百名府兵与盐铁司甲士组成的洪流,卷起长安北郊的尘土,直扑十里堡。
夜色渐深。
所谓的十里堡,并非军寨,而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
青砖高墙环绕,墙头插着尖锐的木刺,四角建有望楼,隐有火光晃动。
这戒备森严的架势,不似商贾屯货之地,更像一座私人坞堡。
柴令武催马赶到房遗爱身侧,压低声音。
“二郎,这地方不对劲。看着像关陇哪家勋贵的私产别业。”
程处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兴奋的光。
“管他娘的是谁的。敢跟俺们二郎碰,今天就把它拆了!”
房遗爱抬起右手,整个队伍无声无息地停在庄园外一里处的树林中。
马匹被套上嚼口,防止发出嘶鸣。
他看向秦怀道。
“派人摸清了?”
秦怀道从阴影中走出,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
“四座望楼,每座两人。墙头有巡逻队,一队十人。正门和后门各有二十名护院。全是上过战场的老卒,手里有军弩。”
这已经不是普通商贾能拥有的护卫力量。
柴令武的脸色凝重起来。
“硬冲进去,咱们也会有伤亡。”
房遗爱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的账簿,借着月光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录的接头暗号,只有简单的两句。
问:“河里的石头圆不圆?”
答:“水里的鱼儿肥不肥。”
他合上账簿,看向秦怀道。
“你带两百人,从东侧翻墙。我带两百人,走正门。子时一到,听我信号。”
秦怀道点头,一挥手,悄无声息地带着一半人马,融入了东侧更深的黑暗里。
房遗爱看着剩余的士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卸甲。”
程处默一愣。
“卸甲?二郎,这是要去送死?”
房遗爱解开自己官袍外的皮甲,丢在地上。
“我们是官,不是贼。今夜,我们是来抓贼的。”
他看着那些府兵。
“一会进了庄,不穿盔甲的,是自己人。穿着盔甲还敢动手的,就是贼。看清楚了,别砍错了人。”
士兵们面面相觑,随即明白了过来。
这是要混战。
在庄园内部的混战中,盔甲反而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他们迅速脱下沉重的甲胄,只留下里面的劲装和手中的兵器。
房遗爱看了一眼天色,翻身上马。
“程处默,柴令武,跟我来。”
三人三骑,不紧不慢地向庄园正门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望楼上的哨兵立刻发现了他们。
“什么人!”
火把从墙头探出,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房遗爱在门前十丈处停下,朗声开口。
“广源行,送货。”
庄园大门上方的门楼里,沉默了片刻。
“暗号。”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房遗爱抬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河里的石头圆不圆?”
门楼上,再次沉默。
似乎是在确认这句暗号的真伪。
片刻后,沉重的门栓抽动声响起。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名手持环首刀的护院队长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房遗爱三人。
“货呢?”
房遗爱指了指身后。
“路远,先来接洽。大队人马在后面。”
护院队长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那身与送货人格格不入的青色官袍上,皱起了眉头。
“你们管事呢?”
“我就是。”
房遗爱淡淡回答。
就在这时,子时已至。
庄园东侧的围墙外,秦怀道猛地挥手。
数十个飞爪被甩上墙头,绳索绷紧。
两百名府兵如同猿猴,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壁,翻身而入。
墙头巡逻的十人小队,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从背后捂住嘴,锋利的短刀划过咽喉。
秦怀道落在院内,对着黑暗打了个手势。
士兵们迅速散开,扑向四座望楼和庄园深处。
正门处,那护院队长显然还没察觉。
他依旧在怀疑房遗爱的身份。
“我们管事只跟周掌柜接洽。你是谁?”
房遗爱笑了。
“周掌柜,现在正在我盐铁司的大牢里喝茶。”
护院队长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就要抽刀后退。
“动手!”
房遗爱爆喝一声。
他身后的程处默与柴令武早已按捺不住。
两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前冲去!
程处默一马当先,根本不理会那道门缝,战马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半开的木门上!
“轰!”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硬生生撞开!
那名护院队长惨叫一声,被门板拍飞,口中鲜血狂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房遗爱催马而入,腰间的御用马鞭已经抽在手中。
“水里的鱼儿肥不肥!”
他大吼出第二句暗号,声音传遍整个前院。
院内,数十名闻声冲出的护院,听到这句暗号,动作齐齐一滞。
他们都是听令行事,只认暗号不认人。
这一瞬间的犹豫,便是致命的。
“杀!”
房遗爱身后,两百名卸去甲胄的府兵,如同猛虎下山,从被撞开的大门处,疯狂涌入!
他们没有盔甲,与庄园护院的装束几乎融为一体。
一场混乱的厮杀,瞬间爆发!
庄园护院们彻底懵了。
他们分不清,这群突然杀进来的人,到底谁是敌人。
而房遗爱手下的府兵,目标却异常明确——杀掉所有,穿着盔甲和统一服饰的护院!
房遗爱一马当先,冲入战团。
他并不拔刀,手中马鞭翻飞,如同黑色的毒蛇。
一名护院举刀看来,房遗爱手腕一抖,鞭梢精准地缠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拉一带!
那护院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腕剧痛,环首刀脱手飞出。
下一秒,铜制鞭柄已经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那护院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双眼翻白,软软倒地。
房遗爱看都不看他一眼,纵马继续向前。
“留活口!抓主事的!”
他的声音,在混乱的喊杀声中,清晰无比。
就在此时,庄园深处的主宅方向,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一声凄厉的号角声,划破夜空。
“敌袭!保护郎君!”
伴随着怒吼,一群身披重甲,手持长槊的甲士,从主宅方向,逆着人流,冲杀过来!
这群人,才是这座庄园,真正的核心武力!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白色骏马,手持一杆银枪,威风凛凛。
他看清了院中局势,一眼就锁定了在人群中冲突砍杀,最为显眼的程处默。
“贼将休狂!郑家郑元寿在此!”
那将领大喝一声,拍马舞枪,直取程处默!
程处默正在兴头上,一刀将一名护院劈翻,见有人冲来,不惊反喜。
“来得好!”
他大笑一声,举刀相迎。
刀枪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火花四溅中,程处默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传来,虎口剧痛,险些握不住刀。
他坐下战马,更是悲鸣一声,被硬生生逼退了三步!
程处默脸色大变。
好强的力气!
这人的武艺,竟不在他之下!
那自称郑元寿的将领,一枪逼退程处默,枪势不停,横扫千军,瞬间将三名府兵扫飞出去!
“结阵!结阵!”
他大吼着,试图稳住阵脚。
房遗爱看着那个郑元寿,眼睛微微眯起。
郑家?
关陇七姓之一,荥阳郑氏!
好家伙,长孙无忌,竟然把铁,卖给了他们!
房遗爱没有丝毫犹豫,调转马头,手中马鞭,如同毒龙出洞,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取郑元寿的后心!
“小心!”
郑元寿身边的亲卫大喊。
郑元寿感受到背后恶风不善,猛地回枪格挡。
但他挡住的,只是鞭身。
那柔韧的鞭梢,如同活物,顺着枪杆一绕,狠狠抽在了他的后背之上!
“啪!”
一声脆响,甲胄竟被打得凹陷下去!
郑元寿闷哼一声,背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险些从马上摔落。
他惊怒交加地回头,看向那个手持马鞭的青衣官员。
“你是何人?竟敢偷袭!”
房遗爱勒住马,冷冷地看着他。
“大唐,盐铁转运使,房遗爱。”
他缓缓举起马鞭,指向郑元寿。
“奉旨,查抄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