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会反过来,伤了朕的手。”
李世民丢下这句话,抬手把天子剑扔回剑架。
哐当一声。
王德腿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他看着房遗爱脖子上那道血口,又看了看御案上新盖朱印的圣旨,喉咙发干。
这人从剑下活下来了。
还带走了一道升官的旨意。
王德伺候李世民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种事。
房遗爱退后半步,规规矩矩行礼。
“臣谢陛下。”
这一礼,比方才每一次都正。
李世民靠回龙椅,闭上眼,指尖揉了揉眉心。
“王德。”
“奴婢在。”
“带他去领官服,府邸也给他安排好。”
王德忙躬身。
李世民停了停,目光落在房遗爱脖子上。
“叫太医看一眼。”
他语气冷淡。
“别死在宫门口。朕丢不起这个人。”
房遗爱笑了笑。
“臣命硬。”
李世民睁眼,冷冷看他。
房遗爱立刻收了笑,又一拱手。
“臣告退。”
王德不敢耽搁,捧起圣旨,弯腰在前头引路。
殿门打开。
外头日光刺眼。
房遗爱迈出去时,宫道两侧的千牛卫都低了头。
先前他们看他,像看一个要被拖去砍头的犯人。
现在没人敢多看。
官职压不住这些禁军。
可他脖子上那道血口能压住。
那是天子剑留下的。
也是他从甘露殿活着出来的凭证。
王德走得很慢,腰一直没直起来。
“房大人,太医就在偏殿候着,要不先包扎?”
“不急。”
房遗爱抬手摸了摸伤口,指尖沾了血。
“流着吧。”
王德一怔。
房遗爱把血抹在袖口,笑意淡淡。
“给外头那些人看看,省得他们瞎猜。”
王德背后一凉,没再劝。
承天门外,人越聚越多。
程处默守在马车旁,手按刀柄,眼睛没离开过宫门。
柴令武靠着马,脸上没笑。
李思文站在另一侧,刀鞘斜压着腿。
高阳公主立在车边。
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也没管。
从房遗爱进宫到现在,她一直站着。
腿早麻了。
可她不敢坐。
街边议论声一阵接一阵。
“这么久还没出来,八成没了。”
“敢在长安城里闹到这份上,陛下还能留他?”
“高阳公主也惨,回头怕是要圈起来了。”
“惨什么?她刚才看房二那眼神,你没瞧见?”
高阳手指缩进袖子。
指甲掐进掌心,她脸上却没动静。
房遗爱让她演。
她已经演了。
现在她只等结果。
生,或者死。
就在这时,宫门响了。
吱呀一声。
人群安静下来。
王德先走出来,手里捧着明黄圣旨。
他脸上挂着笑,腰弯得低。
随后,房遗爱从门内出来。
青衫染了些血。
脖子上血痕未干。
他抬眼看了看天,像刚从别人家吃完茶出来。
街上炸了。
“出来了!”
“他还活着!”
“看他脖子,真见血了!”
“陛下动剑了?那怎么还让他出来?”
程处默大步冲过去。
“二郎!”
房遗爱抬手拦了他一下。
“吵什么,没死。”
程处默盯着他脖子,脸色一沉。
“谁弄的?”
“陛下。”
程处默一口气堵住。
柴令武赶紧拽了他一下。
“你别接话了。”
房遗爱看向王德。
王德会意,捧着圣旨上前。
众人立刻跪了一片。
房遗爱没接,只抬手指了指李淳。
“给他。”
李淳愣住。
王德捧着圣旨走到他面前。
“李校尉,接旨吧。”
李淳手发僵。
他一路押房遗爱回京,原以为自己押的是钦犯。
可眼下王德亲自捧旨,房遗爱站在宫门前,脖子流着血,脸上还带着笑。
这哪里像犯人?
倒像刚从龙椅边,抢了半张桌子回来。
“拿着。”
房遗爱声音不高。
李淳一哆嗦,双手接过圣旨。
“末将……领旨。”
房遗爱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路辛苦。回去跟陛下复命吧。”
李淳刚松口气,房遗爱又看向那些百骑司甲士。
“你那些人,留下。”
李淳猛地抬头。
“房大人,这……”
“我新领了盐铁转运使,总管盐铁海贸。身边没人跑腿,像话吗?”
房遗爱笑了笑。
“陛下没说不许。”
李淳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盐铁转运使。
总管盐铁海贸。
这几个字传出去,周围又静了一下。
紧接着,议论声更大。
“升官了?”
“押进去,封出来?”
“光脖子那一道血,换这么大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房二到底跟陛下说了什么?”
高阳公主抬起头。
房遗爱站在阳光里,青衫带血,神色轻松。
他又赢了。
她早该想到的。
这个人把她从盐州带回来,就没打算输。
她原本盼着李世民能压住他。
现在那点盼头也碎了。
高阳垂下眼,指尖发冷。
以后她要活,就只能继续演下去。
演到李世民信。
演到长安信。
演到她自己都快分不清真假。
这时,街尾传来脚步声。
一队鸿胪寺官员穿过人群。
为首那人面白无须,官袍熨得平整,走到近前,先朝王德拱了拱手。
“王总管。”
王德看他一眼。
“何事?”
那人这才转向房遗爱,脸上笑得很淡。
“房大人,长孙大人听闻您今日回京,特命下官来替您安排府邸。”
长孙大人。
长孙无忌。
这四个字落下,四周声音小了不少。
那官员扫过房遗爱脖子上的伤,又移开眼。
“房大人初回长安,有些规矩,恐怕还不熟。”
程处默眉头一竖。
房遗爱抬手,示意他别动。
那官员胆气足了些。
“长安不比盐州。这里路多,人也多。走错一步,摔得会很疼。”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
“长孙大人让我带句话。”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可刀太锋利,容易折。”
说完,他一拱手,转身要走。
人群没人出声。
长孙无忌的下马威,来得太快。
房遗爱刚出甘露殿,赵国公府的人就堵到了承天门。
这已经不算警告。
这是当街打脸。
王德眼观鼻,鼻观心,当没听见。
李淳捧着圣旨,头低得更深。
程处默低声骂了一句。
“这老狗……”
房遗爱却笑了。
“站住。”
那官员脚步停下,慢慢回头。
“房大人还有吩咐?”
房遗爱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
官员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硬生生站住。
房遗爱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啪。
啪。
啪。
声音不重。
街上却静得能听见马喷鼻。
那官员脸色涨红。
“房遗爱,你敢——”
房遗爱手掌停在他脸侧。
“别急着喊。”
他靠近些,声音压低。
“你主子让你来试我,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官员喉结滚了滚。
房遗爱收回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回去告诉长孙无忌。”
他笑着开口,声音足够周围人听清。
“我在盐州走什么路,到长安还走什么路。”
“谁拦,我就拆谁。”
官员咬牙。
“房大人,话说满了,收不回来。”
“我没打算收。”
房遗爱转身,看向承天门外黑压压的人。
“还有规矩这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血口。
“刚才在甘露殿,我跟陛下已经谈过一轮。”
“陛下认了我这条命。”
“你家大人若是不认,让他亲自来。”
他回过头,盯着那官员,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
“我到哪儿,规矩就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