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呆呆地看着墙上那行淋漓的血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和杀气。
“奉天子令,平叛!”
这六个字,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盐州的事情,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盐政巡查,也不是一场地方性的兵变。
它被房遗爱,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定性为了一场,由门阀世家主导的,谋逆大案!
这口锅,扣得又大又死。
太原王氏和清河崔氏,就算在朝堂上有一百张嘴,也别想轻易摘干净。
“马大人?”房遗爱看着他,催促道。
马周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房遗爱手臂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血字,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油然而生。
他读圣贤书,考取功名,进入御史台,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吗?
可入了官场,他才发现,处处都是掣肘,处处都是看不见的规矩和人情。
他弹劾贪官,却被人讥讽为不懂变通的疯狗。
他想为民请命,却连宰相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空有一腔热血,却只能在冰冷的卷宗里,消磨岁月。
直到今晚。
他跟着房遗爱,这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纨绔子弟,亲身经历了一场场血与火的洗礼。
他才终于明白。
有些道理,是写在书上的。
而有些道理,是刻在刀上的。
想要推行书上的道理,你得先有,握刀的勇气,和见血的觉悟。
“笔来!”马周猛地一甩袖子,沉声喝道。
秦怀道立刻会意,从一个被俘的叛军书记官身上,搜出了笔墨纸砚。
没有桌子。
一个士兵,主动躬下身,用自己的后背,充当了临时书案。
马周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却没有立刻蘸墨。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血字,又看了一眼房遗爱。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他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在房遗爱手臂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上,轻轻一抹。
用房遗爱的血,润湿了笔尖。
随即,他又咬破自己的指尖,将自己的血,也混了进去。
钦差之血。
御史之血。
以血为墨!
“好!”程处-默看得热血沸腾,大吼一声。
马周不再言语。
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上,奋笔疾书。
他的书法,本是清秀的馆阁体。
可此刻,在血与火的催化下,他的笔锋,变得龙飞凤舞,杀气纵横。
“告盐州全体军民百姓书!”
“国之不幸,盐州生乱!门阀世家,狼子野心!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名为大唐臣,实为国之贼!彼等囤积居奇,致使米价飞涨,民不聊生;垄断盐引,私开盐矿,中饱私囊,视国法为无物!”
“更有甚者,豢养私兵,私藏重弩,与突厥死士勾结,刺杀朝廷钦差,纵兵围攻州府,意图谋反,罪不容诛!”
“今,钦差房遗爱,奉天子金牌,临危受命,平定叛乱!斩叛将李默于城头,夺回盐州!”
“本官,大唐监察御史马周,以项上人头作保,以上所言,句句属实!”
“现昭告全城:凡参与叛乱之胁从,即刻放下兵器,回家自省者,一概不究!凡盐州城内,各级官吏、府衙差役,速速前来城头报道,听候调遣,戴罪立功!凡城中百姓,安守家中,切勿听信谣言,妄动生乱!”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顽抗到底者,杀无赦!”
写到最后一个字,马周手腕一抖,笔尖重重地,在纸上,点下一个血点。
一篇杀气腾腾,又条理清晰的檄文,一气呵成。
“来人!”马周直起身,将手中的血书,高高举起。
“将此檄文,遍传全城!”
“就贴在城门口!让所有进出的人,都给老子看清楚!”
“是!”几个士兵,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还散发着血腥味的檄文。
房遗爱看着马周,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这篇檄文,写得太好了。
既点明了叛乱的罪魁祸首,又给了被胁从的普通士兵和官吏一条活路。
最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监察御史的身份,和“项上人头”,为整件事做了背书。
这比房遗爱自己说一百句,都有用。
有了这篇檄文,他们就从“叛军”,彻底变成了,平定叛乱的,王师!
“光贴在城门口,还不够。”房遗爱开口道。
他看向秦怀道。
“怀道,你带几个人,去把那些被俘的叛军头目,押到城墙上来。”
“再去找几个嗓门大的,把这檄文的内容,给老子一遍一遍地,对着城里喊!”
“要让每一个盐州人,都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白!”秦怀道领命而去。
很快,城墙上,火把被点得更多,亮如白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个叛军头目,被五花大绑地,押到墙垛边,跪成一排。
几个大嗓门的士兵,扯着嗓子,开始对着城内,一遍又一遍地,高声诵读那篇血色檄文。
“告盐州全体军民百姓书!”
“国之不幸,盐州生乱……”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很远。
盐州城内。
无数扇紧闭的门窗后面,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正悄悄地,观察着城墙上的动静。
他们听到了喊杀声,听到了爆炸声,也听到了那篇,令人心惊胆战的檄文。
门阀谋反?
钦差平叛?
这……这是真的吗?
城东,一座豪奢的宅邸里。
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正焦躁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就是盐州四大盐商之首,王氏的族人,王长全。
也就是春风楼的幕后老板。
“怎么样?城墙那边,有什么消息?”他对着一个刚刚从外面溜回来的家丁,急切地问道。
那家丁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老……老爷……不好了……”
“赵将军和李将军,都……都死了!”
“什么?”王长全如遭雷击,一屁股坐倒在太师椅上。
“那姓房的小子……他……他带人夺了城墙!”家丁哭丧着脸说道,“现在,城墙上,到处都贴着……贴着御史台马大人的血书檄文……”
“说……说我们王家和崔家,勾结突厥,意图谋反……”
“放屁!”王长全猛地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吼道,“这是污蔑!是栽赃!”
可他吼完,心里却升起一股无边的寒意。
他知道,完了。
赵康和李默一死,他们豢养的这支私兵,就彻底垮了。
现在,那个姓房的疯子,掌握了城池,掌握了军队,还掌握了“大义”的名分。
而他们,则成了板上钉钉的,叛党。
“快!”王长全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家丁嘶吼道,“快去准备马车!把府里的金银细软,都带上!我们……我们出城!去太原!去告诉家主!”
“老爷……出不去了……”家丁绝望地说道。
“城门……城门已经被那姓房的,用重弩给……给堵死了!”
王长全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地。
同样的一幕,也在清河崔氏,和其他几个大盐商的府邸里,上演着。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盐州的上层社会,蔓延开来。
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财富和权势,在绝对的暴力和“大义”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城墙上。
房遗爱听着城内,渐渐响起的一些骚动声,和远处传来的,马车试图冲撞城门的声响,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鱼儿,开始乱了。
“二郎,接下来怎么办?”程处-默问道,“要不要带人,冲进去,把王长全那帮龟孙子,一个个都揪出来?”
“不急。”房遗爱摇了摇头。
“现在城里情况不明,我们这点人,冲进去,容易被反包围。”
“而且……”他看了一眼那些,在听到檄文后,眼神开始动摇的,残存的州府兵。
“我们还需要一些,‘自己人’。”
他转头,看向秦怀道。
“怀道,去把咱们的旗帜,亮出来。”
“卢国公府,翼国公府,鄂国公府……”
“把所有国公府的旗,都给老子,插在城墙上!”
“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看,站在我们身后的,是谁!”
“是整个大唐的,军功勋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