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里,死一样安静。
地上那三个血字,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泼在所有人脸上。
玄武门。
这三个字,在大唐不是一个地名。
是刀疤。
是李世民这辈子都绕不开的旧伤。
程处默张了张嘴,下意识想问一句。
秦怀道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闭嘴。”
程处默难得没顶嘴。
他再莽,也知道这三个字不能乱嚷。
龙椅上,李世民的手停在扶手上。
他没有拍案。
也没有怒吼。
可越是这样,殿里的气氛越冷。
冷得像刀子贴在脖子上。
长孙无忌垂着眼皮,声音依旧平稳。
“陛下,死士临死乱写,未必可信。”
“臣以为,此人不过是想搅乱朝堂,离间君臣。”
房遗爱笑了。
笑得很轻。
“赵国公说得对。”
长孙无忌抬眼看向他。
房遗爱扶着武曌的手,慢慢站稳。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白布里又渗出了血,可他的声音很稳。
“一个死士临死前写下三个字,当然不能定罪。”
“所以臣也没说它是证据。”
他抬手,指向地上那三个血字。
“臣说它是警告。”
满朝文武心头都是一跳。
魏征皱眉:“警告什么?”
房遗爱抬头,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警告陛下,有人知道陛下最忌讳什么。”
“有人想让这三个字,重新出现在朝堂上。”
“有人要把盐政、突厥死士、北衙旧军械,还有臣这条烂命,全都搅进一口锅里。”
他停了一下。
然后一字一句道:
“锅底下烧的火,叫玄武门。”
殿中更静了。
这话太狠。
不是告状。
是直接把刀递到了皇帝手里。
李世民终于开口。
“继续说。”
房遗爱咧了咧嘴。
“臣不敢乱说。”
“臣只是觉得奇怪。”
他指向那几支短弩箭。
“贞观四年后就封库的左武卫旧弩箭,为什么会出现在刺客手里?”
又指向那份羊皮路引。
“丰通粮行的私印,为什么会出现在突厥死士身上?”
最后,他看向地上的尸体。
“一个刺客临死前,不写雇主,不写钱庄,不写逃路,偏偏写下玄武门。”
“这不像招供。”
“倒像是有人提前教过他。”
“若事败,就往陛下心口上捅一刀。”
李世民脸色没变。
可站在一旁的王德,已经低下了头。
他跟了皇帝这么多年,太清楚了。
陛下此刻,是真动了杀心。
长孙冲终于忍不住了,厉声道:“房遗爱,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你自己牵扯突厥死士,如今反倒攀扯玄武门,你到底是何居心?”
房遗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淡淡吐出几个字。
“你急什么?”
长孙冲脸色一僵。
像是被人当场抽了一巴掌。
殿内不少官员低下头,差点没绷住。
房遗爱转头,对李世民行礼。
“陛下,臣请百骑司查三件事。”
“第一,左武卫旧库近三年出入账册。”
“第二,丰通粮行近一年出关商队名册。”
“第三,玄武门北衙值守旧档。”
长孙无忌终于抬起眼。
“房遗爱,北衙禁军旧档,岂是你一个商贾能查的?”
房遗爱点点头。
“赵国公说得对。”
“所以臣没说臣查。”
他看向李世民。
“臣请陛下查。”
长孙无忌被堵住了。
房遗爱这混账,滑得像泥鳅,偏偏还一身刺。
他不碰禁军。
他只逼皇帝碰。
这才是最难缠的地方。
魏征忽然出列。
“陛下,臣以为,可查。”
长孙无忌眼神沉了一分。
魏征声音洪亮,继续道:
“若房遗爱有罪,查清可杀。”
“若幕后有人借玄武门旧事构陷朝臣,那就更该查。”
“玄武门三字,不可被奸人拿来搅乱国本,动摇朝纲。”
这话一出,没人敢反驳。
谁反对,谁就像是在说不想查玄武门。
这锅太大。
压下来能砸死人。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息,随后躬身。
“臣也以为,应查。”
他退了一步。
退得很漂亮。
房遗爱心里暗骂了一句。
老狐狸。
皮是真厚。
李世民看向李君羡。
“百骑司接管此案。”
“骊山尸体、兵器、路引,全部封存。”
“左武卫旧库,今日起封。”
“丰通粮行,查账。”
太原王氏的王珪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陛下!”
李世民看了过去。
王珪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头。
“臣……遵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房遗爱笑了。
这一刀,终于捅进去了。
不是捅长孙家。
而是捅进了整个盐粮商网。
李世民又看向房遗爱手里的血疏。
“盐政奏疏,呈上来。”
王德立刻下阶,小心接过奏疏。
奏疏边角染着血。
那血色刺眼得很。
李世民展开奏疏。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翻纸声。
一页。
两页。
三页。
李世民越看,眼神越沉。
这不是儿戏。
收购价、转运路线、盐仓设置、账册核验、户部与御史台交叉监督、百骑司暗查,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连世家可能怎么反扑,都列了七条。
每一条后面,都有应对之法。
这哪里是一个纨绔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是把盐政这块烂肉,一刀一刀切开了摆在他面前。
李世民看完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武曌身上。
“这是你写的?”
武曌上前一步,低身行礼。
“回陛下,是奴婢草拟,公子定夺。”
房遗爱立刻摆手。
“陛下,别听她瞎说。”
“臣就盖了个手印。”
“她写这东西的时候,臣正在泡温泉。”
程处默赶紧跟着补刀。
“陛下,是真的。”
“二郎当时还让两个清倌人给他捶腿,特别不像干正事的人。”
满朝文武:“……”
房玄龄闭了闭眼。
这个孽障。
你不补这一句会死吗?
李世民嘴角动了动,最后冷哼一声。
“你倒是诚实。”
房遗爱厚着脸皮道:“臣一向忠厚。”
长孙冲差点当场吐血。
你忠厚?
那全长安就没有坏人了。
李世民将奏疏放在御案上。
“盐政乃国本,不能轻动。”
世家出身的官员刚松一口气。
下一刻,李世民又开口了。
“但国库空虚,盐利外流,也不能不动。”
“烂泥商行试办盐州一路官盐转运,为期一年。”
轰!
殿中瞬间炸开。
不少官员脸色当场就变了。
盐州一路!
虽说只是一路,可只要这口子一开,后面就再也堵不住了。
长孙无忌出列。
“陛下,此事是否过急?”
李世民冷声道:“急?”
“昨夜刺客已经杀到骊山了。”
“朕若再慢些,是不是明日就有人敢把死士送进太极宫?”
长孙无忌不说话了。
李世民继续道:
“户部派员监管。”
“御史台核账。”
“百骑司暗查。”
“所得利润,七成入国库,三成归商行。”
“若烂泥商行贪墨一文,房遗爱问罪。”
房遗爱立刻拱手。
“臣遵旨。”
李世民盯着他。
“若有人阻挠盐运,囤盐抬价,勾连盗匪,按乱国论处。”
这句话落下,世家官员的脸色彻底白了。
乱国。
这两个字,比商战狠太多了。
这是刀架在脖子上。
谁敢伸手,谁就掉脑袋。
武曌低下头,眼里压着一抹亮色。
成了。
从今天起,烂泥商行就不再只是商行。
它是皇帝伸进盐政的一只手。
长孙无忌也明白。
所以他没再争。
现在争,就是替盐政黑账挡刀。
他只看了房遗爱一眼。
房遗爱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满朝文武,对视了一瞬。
一个温和。
一个散漫。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
这一局没完。
只是换了战场。
李世民挥手。
“房遗爱遇刺有功,护盐政奏疏入殿,赐金创药、御医随诊。”
“程处默等人护卫有功,各赏绢二十匹。”
程处默眼睛一亮。
“陛下,能换成钱吗?”
程咬金在武将班列里一脚踹过去。
“闭嘴!”
殿里终于有人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原本绷到极致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房遗爱也跟着笑。
结果刚一笑,背后的伤口又被扯开,血从白布里渗了出来。
武曌立刻扶住他,低声道:“别逞强。”
房遗爱小声嘀咕:“这不是气氛到了嘛。”
武曌看他一眼。
“再裂一次,我就把你绑床上。”
房遗爱立刻闭嘴。
这女人不是开玩笑。
她说得出,真干得出。
李世民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随手丢出去的一枚棋子,已经开始反咬棋盘了。
这种感觉不好。
但很有用。
退朝之后,百官鱼贯而出。
长孙无忌走到殿门前,忽然停了一下。
房遗爱正被武曌扶着往外走。
长孙无忌淡淡道:“房二公子,好手段。”
房遗爱笑道:“赵国公过奖。”
“我就是命硬。”
长孙无忌看着他。
“命硬的人,也会死。”
房遗爱点点头。“是啊。”
“所以我准备先把想杀我的人送走。”
长孙无忌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长孙冲跟在后面,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程处默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二郎,就这么让他走?”
房遗爱看着长孙无忌的背影。
“不急。”
“盐州路一开,谁先跳出来,谁就是第一条鱼。”
秦怀道快步从殿外回来,脸色不太对。
“二郎。”
房遗爱看他:“怎么了?”
秦怀道压低声音。
“百骑司刚查了左武卫旧库。”
“账册少了一卷。”
房遗爱眯起眼。
“哪一卷?”
秦怀道看了一眼四周。
“贞观九年前后,北衙军械调拨册。”
武曌忽然抬头。
“贞观九年?”
秦怀道点头。
“还有一件事。”
“守库老吏死了。”
程处默当场骂道:“灭口?”
秦怀道摇头。
“不是刚死。”
“死了三天。”
房遗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三天前。
正是骊山刺杀前。
也就是说,对方在动手之前,就已经处理了旧库线索。
这不是临时栽赃。
这是早就布好的局。
就在这时,李君羡从殿内追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黑色木牌。
“房二公子。”
“刚才清理死士尸身时,在那名活口靴底夹层里,又发现了一物。”
房遗爱接过木牌。
木牌很旧。
边缘磨得发暗。
上面刻着两个字。
建成。
程处默倒吸一口凉气。
武曌扶着房遗爱的手,也停了一下。
李君羡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命你,即刻入宫偏殿。”
“他说,这件事,不许第四个人知道。”
房遗爱看着那块黑色木牌,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凉意。
玄武门的鬼。
真的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