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于我？”
房遗爱正享受着美人递过来的葡萄，闻言差点没噎着。他把葡萄籽吐掉，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武掌柜，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个烂泥，除了吃喝玩乐，啥也不会。这种跟朝廷打交道，跟户部那帮老狐狸扯皮的事，你让我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武曌这女人，是想把他往前推，让他去当这个出头鸟。
盐引，那可是五姓七以及各大世家门阀嘴里最肥的一块肉。
自古以来，盐铁专营，都是国之重器。谁能染指，谁就等于掌握了源源不断的金山。
烂泥商行现在去碰这个，无疑是虎口拔牙，会瞬间成为所有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可比卖点白糖，卖点陈米，得罪一个长孙家，要严重得多。
一个不小心，别说赚钱了，小命都得搭进去。
他房遗爱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可不想为了赚钱，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武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不急不躁，声音依旧清冷：“公子误会了。我不是让公子亲自去户部跟那些官员斡旋。以公子的‘烂泥’之名，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那你是什么意思？”房遗爱来了点兴趣。
“公子可还记得，咱们开仓放粮那日，陛下是如何赏赐您的？”武氏提醒道。
“记得啊。黄金百两，蜀锦十匹。那一百两金子，这几天都快被我花光了。”房遗爱一脸肉疼地说。
程处默等人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这一百两金子，大半都花在了他们这几天的吃喝玩乐上，这小子还好意思说。
“陛下赏赐的，不止是金银。”武氏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赏的，还有一句话。”
“‘着其好生经营商行，为国分忧’。”
这十二个字，从武氏口中说出，仿佛带着一种别样的魔力。
温泉池里的几个纨绔，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房遗爱却一下子从水里坐直了身体，水花四溅。
他脸上的懒散和戏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国分忧……”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睛越来越亮。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武曌这个女人的思路了！
这女人，简直是个天生的政治家！她对人心的揣摩，对时局的利用，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房遗爱看着武氏，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正是。”武氏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如今国库空虚，陛下正为钱粮发愁。而五姓七望把持盐政，每年上缴给国库的盐税，看似不少，但其中大半的利润，都被他们自己中饱私囊了。”
“我们烂泥商行，现在有钱，有名望，最重要的是，我们有陛下这句话当令箭！”
“我们不需要去求户部，我们直接绕过他们！”
武氏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从盐州，一路划到了长安。
“我们向陛下上书，就说，烂泥商行感念皇恩，愿为国分忧！我们愿意，以高于世家一成的价格，向官府收购官盐！并且，我们承诺，贩卖官盐所得的利润，我们只取三成，剩下的七成，全部上缴国库！”
“轰！”
这番话，就像一个惊雷，在程处默几个人的脑子里炸开。
“利润只取三成？！”程处默失声叫道，“武掌柜，你疯了吧！那我们还赚个屁啊！辛辛苦苦，结果大头全给朝廷了？”
“你懂什么！”房遗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以为那七成利润，是白给的吗？”
他现在是彻底想通了。
武曌这招，简直是阳谋！是杀人不见血的诛心之计！
首先，烂泥商行打着“为国分忧”的旗号，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谁敢反对，谁就是不想让国库充盈，谁就是陛下的敌人。
其次，以高于世家的价格收购，直接断了世家的财路。他们要么跟着提价，利润变薄；要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盐引被烂泥商行抢走。
最绝的是第三点，利润七成上缴国库！
这等于是在告诉李世民：陛下，你看，世家那帮人，每年就给你那么点钱，剩下的都自己贪了。我烂泥商行，帮你把他们贪掉的钱，全都挖出来，放到你的口袋里！
面对这样一份大礼，面对这样一种赤裸裸的“忠心”，李世民会怎么选？
他根本没得选！
任何一个缺钱的皇帝，都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只要李世民点了头，烂泥商行就等于拿到了皇家特许的“抢劫许可证”。他们抢的，还是五姓七望这些世家门阀的钱！
到时候，烂泥商行背后站着的，就不仅仅是房玄龄，不仅仅是军方勋贵集团，而是当今大唐天子，李世民本人！
“高！实在是高啊！”房遗爱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连自己光着膀子都忘了，“武曌啊武曌，我真是小看你了！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不去当宰相，真是屈才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这一声“武曌”，叫得极其自然，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欣赏。
武氏听着他毫不掩饰的赞美，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脸颊上，竟然破天荒地，飞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红晕。
她赶紧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态，轻声说道：“公子谬赞了。这只是初步的设想。其中还有许多细节，需要仔细谋划。比如，如何绕过户部，直接将奏折递到陛下面前。再比如，如何应对世家门阀的反扑。”
“这个好办！”房遗爱大手一挥，重新坐回池子里，满不在乎地说，“奏折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就写一份，不走我爹的路子，我让程处默他爹，卢国公程咬金，在朝堂上亲手交给陛下。程伯伯是个粗人，他才不管什么世家不世家的，陛下让他干啥他干啥。”
“至于世家的反扑……”房遗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要是敢玩阴的，咱们就比他们更阴。他们要是敢动手，咱们就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反正，我烂泥商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充满了泼皮无赖式的自信。
程处默等人听得是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回长安，跟那些世家大族干上一架。
武氏看着他，眼里的光芒，也愈发明亮。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欣赏眼前这个男人了。
他看似懒散，实则洞若观火。
他看似无赖，实则步步为营。
他总能用最简单、最直接，甚至最粗暴的方式，去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跟着这样的男人，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通天大道。
“好。”武氏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既然公子已有决断，那我们即刻返回长安。盐政之事，宜早不宜迟。必须赶在世家反应过来之前，拿到陛下的圣旨。”
“不急。”房遗爱却摆了摆手。
“嗯？”武氏有些意外。
“戏，要做全套。”房遗爱懒洋洋地靠回池边，重新拿起一颗葡萄，“我这才刚出城‘养伤’，第二天就跑回去谈几百上千万贯的大生意，你觉得我爹，还有陛下，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之前都是装的。我房遗爱，根本不是什么烂泥，而是一个心机深沉、一直在蛰伏的枭雄。到时候，别说盐引了，我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武氏心中一凛，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她急于求成了。
她只想着如何抓住机会，却忽略了房遗爱“烂泥”这个人设，才是他们所有计划的根基。
这个根基，一旦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那公子的意思是？”她虚心请教。
“等。”房遗爱吐出葡萄籽，慢悠悠地说，“咱们就在这山庄，好吃好喝，泡澡听曲，玩上个十天半个月。等我‘伤势痊愈’了，再大摇大摆地回长安。”
“这期间，奏折的事，你来写。写得越详细越好。把怎么收购，怎么运输，怎么贩卖，怎么分账，都写清楚。写完之后，密封好，派人快马送去给程伯伯。”
“我要让陛下觉得，这整个计划，都是你武曌一个人想出来的。我房遗爱，从头到尾，就是个负责签字画押，然后坐着等分钱的甩手掌柜。”
“只有这样，陛下才会觉得，我还是那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他才会放心地，把盐引这把杀人刀，交到我们手上。”
房遗爱说完，得意地看了武氏一眼。
“怎么样？我这个主意，不错吧？”
武氏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
“公子之智，深不可测。武曌，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