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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粮价疯涨,平价放粮

    半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

    这半个月里,长安城的天气就像漏了个窟窿。秋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阴冷潮湿的空气笼罩着整个关中大地。

    太史局的预测应验了。河东道和关内道部分地区爆发了严重的水患。大片即将秋收的农田被淹没,绝收的噩耗一个个传进太极宫。

    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失去家园和口粮的灾民,开始成群结队地朝着长安城涌来。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十人,后来变成几百人,到现在,长安城外的几个城门处,已经聚集了上万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朝廷的赈灾粮迟迟拨不下来,因为国库里的存粮也不多了。李世民在朝堂上发了几次大火,勒令户部想办法,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的粮价开始疯狂飙升。

    西市,太原王氏名下的最大粮铺——丰源米行。

    粮铺掌柜站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看着外面排成长龙、淋着冷雨的百姓,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坐地起价的得意。

    “掌柜的,这斗米怎么又涨了?昨天才一百文,今天怎么就一百五十文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捏着手里可怜的几枚铜钱,苦苦哀求。

    “嫌贵?嫌贵你别买啊!”掌柜的冷笑一声,“外面都是流民,这粮食一天一个价。明天说不定就两百文了。爱买不买,不买滚蛋,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汉子咬了咬牙,只能忍痛掏出所有的钱,买了一小袋掺了沙子的新米,护在怀里匆匆离去。

    这种场景,在长安城的各大粮铺里都在上演。世家大族们早就得到了消息,他们不仅不往外卖粮,反而还在暗中大量收购市面上的散粮,彻底垄断了粮价。

    而在这场疯狂的涨价潮中,西市十字街头的“烂泥商行”,却大门紧闭,毫无动静。

    商行后院的堂屋里。

    程处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来回乱转。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响。

    “我说武掌柜!你到底在等什么?”程处默扯着粗嗓门吼道,“外面的米价都涨到天生去了!新米一百五十文一斗,连最差的杂粮都卖到八十文了!咱们仓库里那三十车陈米,现在要是拿出去卖,转手就能赚翻倍!你成天把门关着,到底想干嘛?”

    柴令武也跟着帮腔:“就是啊!二郎把这摊子交给你,是让你赚钱的。现在钱就在眼前飘着,你连手都不伸。你是不是不敢跟那些世家粮铺抢生意?”

    武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青色窄袖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面对这几个国公公子的质问,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急什么。”武氏抿了一口茶,声音平淡,“现在米价还在涨,世家大族还在试探朝廷的底线。咱们手里的陈米,是用来救命的,不是用来跟他们抢那点蝇头小利的。”

    “救命?救谁的命?”李思文不解地问。

    “救流民的命,也救房二公子的名声。”武氏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这几个焦躁的纨绔,“你们以为,咱们现在把陈米高价卖出去,赚了钱就完事了?一旦朝廷缓过劲来,追究起哄抬粮价的罪名,首当其冲的就是咱们烂泥商行。长孙无忌正愁找不到借口弄死咱们呢。”

    程处默愣住了,他抓了抓头发:“那……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

    “等。”武氏只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

    “等城外的流民饿死人。等长安城的百姓连掺沙子的米都买不起。等世家大族的粮仓堆满,准备大捞一笔的时候。”武氏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到那个时候,咱们再开仓放粮。”

    正说着,房遗爱打着哈欠从里屋走了出来。他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袍子,头发乱糟糟的,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吵吵什么呢?大清早的让不让人睡觉了。”房遗爱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二郎!你快管管你这个掌柜的吧!”程处默赶紧告状,“外面的钱都快下雨了,她硬是按着不让咱们去接!”

    房遗爱瞥了武氏一眼,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把脚搭在桌子上。“她是大掌柜,我听她的。她说等,那就等。你们几个要是闲得慌,去后院帮房全抓老鼠去。那三十车陈米要是被老鼠啃了,我拿你们试问。”

    程处默几个人面面相觑,气得直跺脚,但也无可奈何。这烂泥商行是房遗爱说了算,房遗爱现在摆明了是被这个武才人给迷了心窍,什么都听她的。

    又过了三天。

    长安城的局势彻底恶化了。

    城外的流民已经增加到了三万人。每天都有饿死的人被抬走。城内的百姓也因为高昂的粮价怨声载道。太原王氏、清河崔氏等世家控制的粮铺,已经把新米的价格抬到了恐怖的两百文一斗。

    长安城,就像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桶,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彻底爆炸。第四天清晨。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可怕。

    烂泥商行的后院,武氏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的三十车陈米。她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打哈欠的房遗爱。

    “公子,火候到了。”武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房遗爱扔掉手里的苹果核,拍了拍手。他眼里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好戏的狂热。

    “开门!挂牌子!”房遗爱大吼一声。

    “吱呀——”

    烂泥商行紧闭了半个月的大门,终于在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中被伙计用力推开。

    外面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蜷缩在屋檐下躲雨的流民。他们面容枯槁,眼神麻木,像一具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偶尔有几个长安城的本地百姓匆匆路过,也是满脸愁容,手里紧紧攥着干瘪的钱袋。

    程处默和柴令武带着十几个恶奴,一人抱着一块大木牌,大步流星地走出商行,把木牌重重地砸在门口的台阶上。

    “砰!”

    这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几个离得近的流民吓得瑟缩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这边。

    木牌上,用最粗的黑墨,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大字:

    “烂泥商行,开仓放粮!”

    “陈米三十车,平价出售!”

    “每斗二十文!每人限购一斗!只卖流民与贫苦百姓,世家狗腿子滚蛋!”

    二十文一斗!

    这个价格,甚至比灾前的新米价格还要低!在现在这个新米卖到两百文一斗的长安城,这块木牌简直就像是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

    一开始,没有人敢相信。几个流民互相搀扶着凑过来,死死盯着木牌上的字,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

    “这……这上面写的是二十文一斗?”一个老汉颤抖着声音问站在门口的程处默。

    程处默平时嚣张跋扈惯了,但此刻看着老汉那双充满渴望和绝望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抽搐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吼道:“没错!二十文一斗!货真价实的陈米!带了钱的赶紧来排队!没带钱的……”

    程处默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没带钱的,拿户籍牌子抵押,先领半斗。等朝廷赈灾的钱发下来再还。”

    武氏穿着那身青色长裙,缓步走出大门。她站在台阶最高处,目光扫过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她的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瞬间炸了。

    “活菩萨啊!这是活菩萨显灵了!”

    “二十文一斗!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快!快回去叫人!烂泥商行卖平价米了!”

    消息像风暴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西市,并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向外城蔓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烂泥商行门口那条宽阔的街道,就被黑压压的人群彻底填满了。

    无数流民和买不起高价米的百姓,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疯狂地往这边涌。

    “别挤!都他娘的给老子排好队!”程处默一看这架势,赶紧抽出腰间的横刀,用刀背敲得旁边的石狮子震天响,“谁敢插队,谁敢闹事,老子一刀劈了他!按照武掌柜的规矩,一个个来!”

    柴令武、李思文和秦怀道也带着恶奴们冲下去维持秩序。他们平时在长安城横着走,谁都不怕,这帮流民看到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倒也真不敢乱来,乖乖地排成了几条长龙。

    商行大堂里,十几个大木桶一字排开。伙计们满头大汗地从后院扛出陈米,倒进木桶里。

    武氏亲自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算盘和账本。她面前放着一个大木箱,用来装收上来的铜钱。

    “姓名?哪里人?”武氏头也不抬地问。

    “小人李四,河东道来的。家里遭了水灾……”一个干瘦的汉子把二十个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眼圈通红。

    “给他一斗。”武氏手指一拨算盘。

    伙计立刻用木斗舀了满满一斗陈米,倒进汉子撑开的破布袋里。那陈米虽然颜色发黄,带着点霉味,但在汉子眼里,这就是世界上最香的东西。陈米熬粥最能饱腹,对于快饿死的人来说,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管用。

    汉子死死抱住米袋,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柜台里的武氏和坐在旁边喝茶的房遗爱连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房二公子!多谢掌柜的!你们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啊!”汉子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

    房遗爱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他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回家煮粥去。别在这挡着后面的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每一个领到米的流民,都会千恩万谢地磕头。那些没钱拿户籍牌抵押领到半斗米的,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程处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握着横刀的手微微出汗。他长这么大,打过架,惹过事,被人骂过纨绔,被人戳过脊梁骨。但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被人当成救命恩人一样跪拜是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比在平康坊喝最烈的酒、睡最美的花魁还要让人上头。

    “二郎……”程处默走到房遗爱身边,声音有些发涩,“咱们这回,好像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房遗爱看着门外那眼巴巴排着队的长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大事还在后头呢。”房遗爱端起茶杯,“咱们这二十文一斗的陈米一卖,那些把新米卖到两百文的世家粮铺,就全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你信不信,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来砸咱们的场子。”

    果然,房遗爱的话音刚落,街道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让开!都给我滚开!”

    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粗暴地推开排队的流民,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条路。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穿着一身华丽锦袍,脸色铁青的长孙冲。他身后,还跟着太原王氏丰源米行的掌柜。

    长孙冲看着烂泥商行门口那块写着“二十文一斗”的木牌,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大步走到台阶下,指着坐在柜台后面的房遗爱,怒吼道:

    “房遗爱!你是不是疯了!你拿发霉的陈米出来卖二十文,你这是在砸全长安粮商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