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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杀人诛心,十贯一罐

    对面茶楼上。

    长孙冲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嘲讽,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就僵硬成了一块铁板。

    送给我?

    祝我春水常绿,画船常游?

    “噗——”

    长孙冲身边的一个世家子弟,一个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溅了前面的人一后背。

    整个雅间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长孙冲的身上。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期待。

    谁不知道,“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是长孙冲在曲江池诗会的得意之作。

    谁又不知道,房遗爱那个混账,转头就花钱让平康坊的歌女,把这首诗改成了“春水绿油油,画船喝花酒”的淫词艳曲,唱得全长安无人不晓。

    这八个字,就是专门用来抽长孙冲脸的耳光。

    现在,房遗爱开张大吉,卖这等天价的宝贝,第一罐不给皇帝,不给太子,不给自己的爹,偏偏指名道姓地送给长孙冲,还当着全西市人的面,把这八个字又念了一遍。

    这是什么?

    这不是送礼,这是诛心!

    这是把长孙冲的脸皮,再一次按在地上,用所有人的目光,狠狠地摩擦!

    长孙冲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比被人当众扇了十个耳光还难受。

    他手里的茶盏,被捏得咯吱作响,上好的汝窑茶具,似乎随时都会被他捏成碎片。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下楼,一脚踹翻那个该死的紫檀木盒,再把房遗爱那张可恶的笑脸打成猪头。

    但他不能。

    他是谁?他是长孙冲,当朝第一权臣长孙无忌的嫡长子,太子李承乾的表兄。

    他代表的是赵国公府的脸面,是长孙家的体面。

    他可以玩弄权术,可以设计构陷,但他绝不能像个市井泼皮一样,当街跟人动手。

    那太掉价了。

    那正中了房遗爱那个无赖的下怀。

    长孙冲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牙龈都快咬出血了。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房遗爱那张笑嘻嘻的脸上移开,看向那个被伙计捧在手里的紫檀木盒。

    他知道,今天这个“礼”,他必须收。

    而且,还得笑着收,还得表现得很大度地收下。

    不然,明天全长安城都会传遍,他长孙冲气量狭小,被房遗爱一句话就气得当场失态。

    房遗爱那个烂泥,名声已经臭不可闻,他不在乎再多一件丑事。

    可他长孙冲在乎。

    “好,好一个房遗爱。”长孙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确保没有一丝褶皱。

    然后,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楼下,遥遥地拱了拱手。

    “既然是房二公子的一片心意,那本公子,就却之不恭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

    “来人。”长孙冲对身后的家仆吩咐道,“去,把房二公子的贺礼,给本公子客客气气地请回来。”

    一个机灵的家仆赶紧躬身应是,快步跑下茶楼。

    楼下,房遗爱看着长孙冲的反应,心里暗暗点头。

    不愧是长孙无忌的儿子,这养气的功夫确实可以。被这么当众羞辱,还能忍住不发作,换成程处默那样的,早就跳起来骂娘了。

    可惜,你越是装得体面,这耳光扇得就越响。

    烂泥商行的伙计,捧着紫檀木盒,在万众瞩目之下,穿过街道,恭恭敬敬地将木盒交到了长孙家的家仆手里。

    “有劳了。”那家仆挤出一个笑,抱着木盒,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命。

    “哎,等会儿!”房遗爱又开口了。

    那家仆身子一僵,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房遗爱摇着折扇,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这‘昆仑雪’,甘甜无比,最是清心败火。让他回去好好尝尝,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毕竟,身体才是喝花酒的本钱嘛。”

    “噗——”

    这一次,茶楼上喷茶的人更多了。

    长孙冲刚刚坐下,端起茶杯想压压火,听到这句话,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在了他的锦袍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个还在摇扇子的身影,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房遗爱!

    我与你,不共戴天!

    “我们走!”长孙冲再也待不下去了,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连招呼都来不及跟同伴打。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从这茶楼上跳下去,跟房遗爱拼命。

    眼看着长孙冲狼狈离去,程处默凑到房遗爱身边,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二郎,你这招太损了!你看长孙冲那脸,都绿成咱们家后院的黄瓜了!我估计他回去得砸不少东西。”

    “砸东西是小事。”柴令武也嘿嘿直笑,“我怕他今天晚上要做噩梦,梦里全是你那句‘春水绿油油’。”“行了,别贫了。”房遗爱收起折扇,重新看向台阶下的人群,“好戏才刚开始。第一罐送出去了,剩下的九罐,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提高声音。

    “诸位!贺礼送完,咱们的买卖,现在正式开始!”

    “昆仑雪,天下独珍!今日只售九罐,每罐售价……”

    房遗爱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扫过全场,享受着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期待。

    “十贯!”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贯?买那一小罐跟盐差不多的东西?

    一两十贯?

    疯了吧!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十贯?我没听错吧?他抢钱啊!”

    “十贯钱,够我们一家老小吃两年的了!就买那么一丁点糖?”

    “这房二郎,真是想钱想疯了!谁会买这种冤大头的东西?”

    质疑声,嘲笑声,此起彼伏。

    房遗爱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等着那个愿意为“面子”买单的第一个傻子出现。

    他知道,这个人,很快就会来。

    赵国公府。

    长孙冲一脚踹开书房的门,把跟进来的下人全都赶了出去。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精美的紫檀木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风箱一样。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猛地伸出手,抓起那个木盒,高高举起,就要往地上砸。

    “冲儿。”

    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长孙无忌穿着一身便服,背着手,慢慢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眼神却像深潭一样,让人看不透底。

    “父亲。”长孙冲看到来人,动作一僵,举着木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想砸?”长孙无忌走到他面前,淡淡地问道。

    长孙冲咬着牙,没有说话。

    “砸了,你就输了。”长孙无忌看着他,“你今天在西市,忍住了,做得很好。但如果你回到家里,把这东西砸了,那今天在西市忍的这一切,就都白费了。”

    “可是父亲!他房遗爱欺人太甚!”长孙冲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当着全长安人的面,羞辱我,羞辱我们长孙家!”

    “所以呢?”长孙无忌反问,“你去跟他打一架?还是也去平康坊,编一首歪诗骂他?你觉得,陛下是会帮你,还是会帮那个‘烂泥’?”

    长孙冲沉默了。

    “房遗爱现在就是一滩烂泥,谁踩上去,都会惹一身腥。”长孙无忌拿起桌上的木盒,轻轻打开,看着里面那罐晶莹剔透的白糖。

    “这东西,叫‘昆仑雪’?”长孙无忌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用小指的指甲,轻轻挑了一点白糖,放进嘴里。

    一股纯粹的甜味,瞬间在味蕾上散开。

    长孙无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尝过无数贡品,包括最上等的黑霜糖和石蜜,但没有任何一种,能跟眼前这东西相提并论。

    “这不是糖。”长孙无忌放下木盒,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这是能下金蛋的鸡。”

    “十贯一两,他这是在挖我们世家的墙角!”长孙冲恨恨地说道。

    “不。”长孙无忌摇了摇头,“他挖的不是墙角,他是在建一座新的金山。而且,这座金山,我们动不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说道:“房遗爱用这罐糖告诉你,他虽然是烂泥,但他这滩烂泥里,能长出金子。他用送礼的方式告诉你,他盯上你了,他要踩着你的脸,把他这座金山建起来。”

    “父亲,那我们该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嚣张?”“看着。”长孙无忌的回答,简单而冰冷,“不光要看着,还要派人去,把他剩下的九罐,也全都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