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公府,后院。
房遗爱靠在竹榻上,手里端着一碗澄黄的老母鸡汤,喝得津津有味。
院门被推开。房玄龄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大步走进来。他在石桌旁坐下,自己提壶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爹,下朝了?”房遗爱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房玄龄看着他,神色复杂。
“退了。”房玄龄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高阳公主在甘露殿外哭闹了一个时辰,砸了陛下最喜欢的一方端砚。陛下下旨,收回成命。这门婚事,作废了。”
房遗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总算是彻底挪开了。
“不过。”房玄龄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陛下在政事堂当着几位宰相的面,骂了你半个时辰。说你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以后房家的事,他再也不管了。”
“这是好事啊。”房遗爱笑了,“陛下不管,说明陛下放心了。以后我在长安城横着走,只要不造反,谁也拿我没办法。”
房玄龄叹了口气。他为官半生,步步为营,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儿子用自毁名声的方式保全家族,他既欣慰又心酸。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房玄龄问,“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在后院躺着。”
“我想做买卖。”房遗爱直截了当。
房玄龄眉头一皱。大唐重农抑商,商贾属于贱业。堂堂宰相之子去经商,传出去名声极差。
“爹,您别皱眉。”房遗爱坐直身子,“我名声已经烂透了,拉粪车、逛青楼、气晕御史、逼哭公主,哪一件不比经商丢人?我去做买卖,满身铜臭,天天琢磨怎么赚几个辛苦钱。那些盯着咱们家的人看了,只会嘲笑我没出息,绝不会防备我。这叫败家保平安。”
房玄龄沉默了。他端起茶杯,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许久没有说话。
“随你吧。”房玄龄放下茶杯,站起身往外走,“只要你不碰朝政,不结交外臣。你想当个富家翁,就去当。缺本钱了,去账房支。”
走到院门口,房玄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大哥昨日升了中书舍人。房家的门楣,他来撑。你……自己过得痛快些。”
说完,房玄龄跨出院门。
房遗爱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老头,活得比谁都通透。
三天后,西市。
大唐西市,商贾云集,号称金市。
房遗爱带着程处默、柴令武、李思文、秦怀道四人,大摇大摆地走在西市最繁华的主街上。五人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恶奴,一个个横眉立目,路人纷纷避让。
房遗爱停在十字路口,抬头看着眼前一栋三层高的木楼。
这是西市地段最好的铺面,原本是一家波斯香料铺。
“就这儿了。”房遗爱一合折扇,“进去。”
五人推门而入。铺子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料味。一个大肚子波斯商人正和一个穿着锦缎的年轻公子讨价还价。
“掌柜的,这铺子我看中了。”房遗爱走上前,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波斯商人愣了一下,操着生硬的官话说道:“这位客官,小店不卖……”
“五千贯。”房遗爱伸出五根手指。
波斯商人咽了口唾沫。这铺子市价顶多三千贯。
旁边的锦衣公子怒了。他转过身,瞪着房遗爱:“哪来的泼皮?懂不懂规矩?这铺子本公子已经定下了!我乃太原王氏……”
“太原王氏?没听过。”房遗爱掏了掏耳朵,“六千贯。”
锦衣公子气得脸色发青:“你敢辱我王氏?我出……”
“七千贯。”房遗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锦衣公子闭嘴了。太原王氏是有钱,但他只是个旁支,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来砸一个铺子。他死死盯着房遗爱,突然认出了这身骚包的打扮。
“你是房遗爱?”锦衣公子后退了一步。
“既然认出爷爷了,还不滚?”程处默上前一步,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想跟我们在西市比横?信不信我兄弟现在就躺地上,讹得你王家倾家荡产?”
锦衣公子想起杜构的惨状,打了个寒颤,一甩袖子,灰溜溜地走了。
波斯商人看着桌上厚厚一沓飞钱,眼睛都直了。半个时辰后,地契过户,波斯商人带着伙计连滚带爬地搬空了铺子。
“二郎,七千贯啊!”程处默捂着胸口,“这还没开张,本钱就砸进去一半了。咱们卖糖得卖到猴年马月才能回本?”
“瞧你那点出息。”房遗爱走到二楼的雅间坐下,“今天我给你们上一课,教教你们怎么赚长安城权贵的钱。”
四人立刻围拢过来。
房遗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罐,放在桌上。里面装的,正是提炼出来的雪白砂糖。
“你们觉得,这糖该卖多少钱?”房遗爱问。
柴令武想了想:“西市最好的黑霜糖,两贯一斤。咱们这糖,白得跟雪一样,卖五贯一斤,绝对有人抢着要!”李思文点头赞同:“五贯不少了。”
房遗爱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五贯?你们这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长安城的达官贵人。”房遗爱敲了敲桌子,“十贯。”
“十贯一斤?!”四人齐声惊呼。
“谁说是一斤?”房遗爱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们,“是一两。”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处默手一抖,刚端起的茶水直接泼了一裤裆。他顾不上烫,猛地站起来:“十贯一两?!一斤就是一百六十贯!二郎,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这他娘的不是做买卖,这是明抢啊!”
“抢劫犯法,我这可是正经生意。”房遗爱老神在在。
“谁会花十贯钱买一两糖?脑子进水了吗?”秦怀道觉得不可思议。
房遗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方熙熙攘攘的街道。
“你们啊,根本不懂有钱人的心思。”房遗爱转过身,“长安城缺钱吗?不缺。那些门阀世家、皇亲国戚,家里的铜钱堆在窖里都生锈了。他们缺的是什么?是面子!是独一无二!是别人买不到的东西!”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个粗糙的瓷罐。
“这糖,如果装在这个破罐子里,卖两贯一斤,他们会觉得这是平民吃的东西,买回去掉价。但如果……”
房遗爱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如果我们去东市,定做最上等的琉璃罐,只有巴掌大小。再去定做紫檀木的盒子,盒子里垫上金线织成的蜀锦。把这白糖装进琉璃罐里,放在蜀锦上。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昆仑雪’。”
四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包装的价钱,都比糖贵了吧?”柴令武咽了口唾沫。
“对,就是要买椟还珠。”房遗爱打了个响指,“我要让全长安的人知道,这‘昆仑雪’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送礼的,是用来显摆的。谁家宴客要是没有一罐‘昆仑雪’,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可是,万一他们嫌贵不买呢?”李思文还是有些担心。
“不买?我还不卖给他们呢。”房遗爱笑了,“开业之后,每天只卖十罐。多一罐都没有。先到先得。谁要是敢在店里闹事,直接打出去。这叫饥饿营销。”
四人面面相觑。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买卖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薄利多销。房遗爱这套路数,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二郎,你确定这能行?”程处默挠了挠头。
“不行算我的。”房遗爱拍板,“从明天起,处默去东市找最好的工匠打琉璃罐。令武去订紫檀木盒。思文去买蜀锦。怀道负责招伙计,记住,伙计不用多聪明,但必须嘴严,会看人下菜碟。”
分工完毕,五台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半个月后。
西市十字街头,原先的波斯香料铺焕然一新。
门面被重新粉刷,挂上了大红绸缎。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一排平康坊请来的乐师,正在吹奏喜庆的曲子。
一楼大门正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烂泥商行。
字是房遗爱亲自写的,毫无笔锋可言,透着一股子敷衍和狂妄。
商行开业的消息,早就传遍了长安城。毕竟这五个纨绔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对面的茶楼上,坐满了看热闹的人。
长孙冲端着茶盏,看着那块牌匾,嘴角满是嘲讽。“烂泥商行?这名字倒是贴切。五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的废物,还学人做起商贾来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卖出什么花样。”
魏王李泰坐在另一个雅间里,手里把玩着两枚玉胆,摇了摇头。“自甘堕落。房玄龄一世英名,全毁在这个逆子手里了。”
街道上,百姓们也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吉时已到。
房遗爱穿着一身大红吉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从铺子里走了出来。程处默四人跟在后面,一个个昂首挺胸。
房遗爱走到台阶前,唰地一下展开折扇。
“诸位!”房遗爱清了清嗓子,声音盖过了乐声,“今日,我烂泥商行正式开张!承蒙诸位乡亲父老、达官贵人厚爱,特来捧场。本商行不卖凡品,只卖天下独一份的珍宝!”
他一挥手。
几个伙计抬着一张长条桌出来,放在门口。桌上铺着大红色的天鹅绒。
房遗爱亲自走上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木盒雕工精美,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他轻轻打开木盒。
阳光下,盒子里垫着金灿灿的蜀锦。蜀锦正中,放着一个小巧剔透的琉璃罐。琉璃罐里,装着半罐如霜似雪、晶莹剔透的白色颗粒。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琉璃罐吸引了。
“此物,名为‘昆仑雪’。”房遗爱折扇一指,“乃是采集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冰雪,辅以西域秘法,历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炼制而成。食之延年益寿,清心明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日开业大吉,头一罐,不卖。送!”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房遗爱合上木盒,将它递给身旁的伙计。
“送到赵国公府。”房遗爱声音洪亮,传遍了半条街,“就说是我房遗爱,送给长孙冲公子的贺礼。祝他春水常绿,画船常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