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天字号雅间。
空气中弥漫着西域香料和陈年花雕混合的味道。
程处默一脚踩在紫檀木案几边缘。他扯着嗓子大吼。
“五魁首啊!八匹马!”
李思文满脸通红。他把宽大的绸缎袖子直接卷到手肘。他毫不示弱地吼回去。
“六六顺啊!满堂红!”
两人面前的空酒坛已经堆了五个。酒水洒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两人完全不在意。
秦怀道坐在窗边。他手里端着白瓷酒盏。他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偶尔回头看一眼划拳的两人,摇头轻笑。
房遗爱趴在铺着整张白狐皮的软榻上。
他换了个姿势。背上的伤口扯动。他倒吸一口冷气。
“少爷,您慢点。”小厮房全赶紧上前,拿过一个丝绸软枕垫在房遗爱胸口。
“不碍事。”房遗爱摆手。
他敲了敲案几。
“换个曲儿。”房遗爱开口。
坐在角落的四名清倌人立刻停手。抱着琵琶的绿衣女子指尖一转,原本舒缓的曲调瞬间变成了轻快的江南小调。
房遗爱捻起一颗紫葡萄。他扔进嘴里。嚼碎。甜汁四溢。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尚公主?
去他娘的尚公主。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床请安。公主吃饭驸马站着。公主睡觉驸马守门。娶媳妇?那是请了个活祖宗回家供着。
这平康坊的软榻不香吗?这醉仙楼的花雕不烈吗?
房遗爱闭上眼睛。他手指跟着琵琶的节奏轻轻敲击案几。
砰!
一声巨响。
雅间的两扇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木门重重撞在两侧的墙壁上。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程处默的手停在半空。李思文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秦怀道瞬间坐直身体,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横刀。
房遗爱睁开眼睛。
门外站着一个人。
锦衣玉带,头戴镶玉紫金冠。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他手里提着一只用纯金丝编织的鸟笼。笼子里关着一只羽毛艳丽的画眉鸟。
霍国公柴绍与平阳昭公主的次子。柴令武。
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之一。
柴令武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家丁们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看什么看!都在外面候着!”柴令武回头骂了一句。
家丁们立刻缩回脑袋。顺手把踹坏的木门勉强拉上。
柴令武大步跨进雅间。他随手把金丝鸟笼塞给站在一旁的房全。
“拿着。别把少爷的鸟晃晕了。”柴令武吩咐。
房全双手捧着鸟笼,连连点头。
柴令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软榻前。他居高临下看着趴在软榻上的房遗爱。
“好你个房老二!”柴令武瞪大眼睛,“外面都传你在两仪殿被陛下打得皮开肉绽,只剩下一口气。我连香烛纸钱都买好了,准备去梁国公府哭丧。你倒好,趴在这儿听曲儿!”
房遗爱翻了个白眼。
“你把香烛钱折成现银给我。”房遗爱伸出手,“我正好结这醉仙楼的酒钱。”
柴令武拉过一把圆凳。他一屁股坐下。
他上下打量房遗爱。他伸出手,想要去拍房遗爱的后背。
房遗爱反手一巴掌打开他的手。
“别碰。真有伤。”房遗爱皱眉。
柴令武收回手。他凑近了些。
“你真把高阳公主的婚事给拒了?”柴令武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拒了。”房遗爱语气平淡。
“嘶——”柴令武倒吸一口凉气。
他转头看向程处默和李思文。
“你们听听。这叫人话吗?”柴令武指着房遗爱,“那可是高阳公主。陛下最疼爱的女儿。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脾气虽然大了点,但那是天家贵女。你小子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
程处默坐回位子。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令武,你这就不知道了。”程处默擦了擦嘴,“二郎这是视美色如粪土。他说了,为了一个女人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不值。”
“放屁。”房遗爱骂道。
他看向柴令武。
“我是怕死。”房遗爱说。
柴令武更疑惑了。
“娶公主怎么就死了?”柴令武问,“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爹是宰相,你尚了公主,以后在这长安城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房遗爱冷笑一声。
他看着柴令武。历史上的柴令武就是个铁憨憨。娶了巴陵公主,最后跟着高阳公主一起造反,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你懂个锤子。”房遗爱骂道。
他往上挪了挪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公主娶回家,那是媳妇吗?”房遗爱问。
柴令武愣了一下。“不是媳妇是什么?”
“是祖宗。”房遗爱吐出三个字。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第一,公主府是皇家的产业。你住进去,那是寄人篱下。第二,公主有自己的属官和卫队。你连使唤个丫鬟都得看人脸色。第三……”房遗爱停顿了一下。他盯着柴令武。
“她要是看上了哪个俊俏和尚,或者哪个白面书生。把你关在门外把风。你敢放半个屁吗?”房遗爱问。
柴令武瞪大眼睛。他的嘴巴微微张开。
程处默一口酒喷了出来。
李思文剧烈咳嗽。
秦怀道端着酒盏的手抖了一下。酒水洒在手背上。
“二郎!”秦怀道赶紧压低声音,“慎言!这话传出去,你要掉脑袋的!”
房遗爱撇撇嘴。
“我就是打个比方。”房遗爱说,“我房遗爱堂堂七尺男儿。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也不受这窝囊气。这平康坊的姑娘不香吗?花点银子,她们把你当大爷伺候。娶个公主,你把她当大爷伺候。我傻吗?”
柴令武愣在原地。
他摸了摸下巴。他似乎在认真思考房遗爱的话。
半晌。
“好像有点道理。”柴令武点头。
秦怀道走过来。他递给柴令武一杯酒。
“二郎看得透彻。”秦怀道说,“我们这些人家,本就烈火烹油。父辈们的功劳太高。再尚公主,未必是福。陛下现在看着我们顺眼,以后呢?伴君如伴虎啊。”
柴令武接过酒杯。他一饮而尽。
他突然叹了口气。
脸上的兴奋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愁容。
“怎么了这是?”李思文凑过来,“出门踩狗屎了?还是昨晚在哪个青楼留宿没给钱被打出来了?”
柴令武把酒杯重重磕在案几上。
“别提了。”柴令武哭丧着脸,“我家老头子最近也动了心思。”
此话一出,雅间里再次安静。
程处默放下酒碗。“柴伯父想干什么?”
柴令武叹气。“想让我尚巴陵公主。”
程处默瞪大眼睛。
李思文倒吸一口凉气。
秦怀道默默退回窗边。
“巴陵公主?”程处默咽了一口唾沫,“令武,哥哥敬你是条汉子。”
“滚蛋。”柴令武骂道。
他看向房遗爱。
“二郎,你刚才说的话,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柴令武说,“巴陵公主那脾气,比高阳公主好不到哪去。听说前几天因为一个宫女梳头弄疼了她,她直接让人把宫女的腿打断了。”
柴令武打了个寒颤。
“我一听这消息,腿都软了。”柴令武说,“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取取经。”
房遗爱来了精神。
他看着未来的“造反战友”。
“取什么经?”房遗爱问。
“你怎么拒婚的?”柴令武目光灼灼地盯着房遗爱,“教教我。我也去太极宫跪一跪。挨十下板子换下半辈子安宁,值了。只要不娶巴陵公主,打断我的腿我都认。”
房遗爱看着柴令武。
他摇了摇头。
“你学不来。”房遗爱说。
“为何?”柴令武不服气,“你能挨板子,我就不能?”
“我爹是当朝宰相。文臣之首。”房遗爱指了指自己,“陛下打我十板子,那是给我爹面子。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你爹虽然是国公,也是陛下的姐夫。但你敢去两仪殿当众抗旨,陛下能直接把你扔进大理寺大牢。你信不信?”
柴令武缩了缩脖子。
他当然信。李世民的脾气,那是出了名的。
“那怎么办?”柴令武急了,“我总不能真娶个活祖宗回去吧?我还没活够呢。”
房遗爱伸出一根手指。
“自污。”房遗爱吐出两个字。
“自污?”柴令武重复。
“对。”房遗爱指了指周围的清倌人,“看到没?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平康坊。”
柴令武愣住。
房遗爱继续传授秘籍。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房遗爱说,“当街打架,纵马狂奔。把你能想到的混账事全干一遍。去赌场输钱,输得连底裤都不剩。去青楼抢花魁,和别人打得头破血流。”
房遗爱盯着柴令武的眼睛。
“你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你柴令武是个无可救药的烂泥。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房遗爱说。
柴令武的眼睛越来越亮。
“烂泥是不能尚公主的。”房遗爱总结,“陛下再怎么疼爱女儿,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天天泡在青楼里的废物。皇家要脸。”
柴令武猛地一拍大腿。
啪!
声音清脆。
“妙啊!”柴令武大喊出声。
他激动地站起身。他在雅间里来回踱步。
“二郎,你这脑子怎么突然这么好使了?”柴令武看着房遗爱,“这简直是绝世妙计啊!”
“挨了十板子,开窍了。”房遗爱面不改色。
柴令武走到案几前。
他拿起一个空酒杯。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清倌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他随手扔在地上。
金子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去!”柴令武大手一挥,“把你们这醉仙楼最贵的酒,全给我搬上来。再叫十个……不,二十个最漂亮的姑娘进来。今天本公子要大醉三天三夜。谁劝我回家我跟谁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名清倌人看着地上的金子,眼睛发直。
绿衣女子赶紧捡起金子。她连连屈膝行礼。
“柴公子稍候。奴家这就去办。”
四名清倌人抱着乐器,快步退出雅间。
程处默哈哈大笑。
“令武这小子,学坏倒是快。”程处默说。
李思文举起酒碗。
“来来来!”李思文大喊,“为了庆祝二郎拒婚成功!为了令武即将成为长安城第一烂泥。干!”
秦怀道走过来。他举起酒盏。
柴令武端着酒杯。
程处默端起酒碗。
四个站着的人,看向趴在软榻上的房遗爱。
房遗爱伸出手。
房全赶紧拿过一个酒杯,倒满酒,递到房遗爱手里。
房遗爱举起酒杯。
“干!”
五个杯碗撞在一起。
酒水四溅。洒在衣襟上。没人介意。
房遗爱趴在软榻上。他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花雕酒入口绵柔,回味甘甜。
柴令武已经拉着程处默开始划拳。
“五魁首啊!”柴令武喊得比程处默还大声。
李思文在一旁起哄。秦怀道笑着倒酒。
雅间里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房遗爱看着这群狐朋狗友。
长安城的勋贵二代。外人看着光鲜亮丽。其实都是权力棋盘上的棋子。父辈们在朝堂上厮杀,他们在下面装疯卖傻。
一旦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不想当棋子。他只想当个看客。
只要把这烂泥的人设立住。房家就能安稳。他也能安稳。
“二郎!发什么愣!”柴令武转过头,举着酒杯大喊,“该你了!输了罚酒三杯!”
房遗爱收回思绪。
他换上一副轻浮的笑脸。他把空酒杯扔给房全。
“来就来。怕你啊。”房遗爱伸出手。
“六六六啊!”
“八匹马啊!”
雅间里的喧闹声传出窗外。
融入平康坊繁华的夜色中。
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花女提着花篮走过。马车碾过青石板。
醉仙楼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
没人知道,这场荒唐的酒局里,藏着怎样的心思。
房遗爱只知道,这酒,还挺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