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知文脸上笑意不变，不见半分动怒，唯有深入骨髓的漠然。
“公理？只有弱者的口中，才会时时念叨着那什么公理。”
他重新展开折扇，缓缓摇动，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碾压一切的霸道：
“我大周疆域，从无固定边界。目之所及，身之所至，皆是大周山河。
你们这些土着生灵，承蒙大周包容，得以苟活于世，不知感恩，反倒举兵反抗，真是螳臂当车。”
“我劝老先生一句，尔等还是早早放下执念，束手归降。
尚可保全自身与麾下残存修士，若是执意顽抗，最终只会落得神魂俱灭、血脉无存的下场。”
这番话语，完全不将天青界本土生灵放在眼里，彻底点燃了忘机老人的怒火。
忘机胸腔怒火翻涌，正要开口厉声驳斥对方的霸道谬论。
上座忽然传来一声沉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
“忘机你够了。狐先生是我龙宫的贵客，远来是宾，岂容你在龙皇宫内肆意聒噪、出言不敬？”
一句呵斥，彻底划清了界限，也彻底击碎了忘机心中最后的希望。
忘机老人还要再辩，上座忽然传来一声沉喝。
龙皇拍了下座椅扶手，脸色冷了下来：“忘机，狐先生是本王的贵客，容不得你在此放肆。”
忘机怔怔看着端坐宝座的龙皇。
看着这尊昔日守护东海、护佑地界生灵的龙族至尊，心底一片冰凉。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落寞与疲惫。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那多说无益。”忘机微微拱手，面无表情，褪去了所有恳切与希冀。
“是老夫唐突了。此番叨扰，还望陛下海涵。老夫告辞。”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要迈步离去。
可下一秒，龙皇淡漠的声音便从宝座上传来，冰冷刺骨：“你来得了东海，便未必出得了东海。
忘机，你觉得，自己还能安然离开吗？”
这句话如同寒冰落地，瞬间冻结了整座大殿的空气。
忘机老人心中一凛，猛地转身：“龙皇陛下何意？”
“字面意思。” 龙皇靠回椅背，语气冰冷，“眼下战事纷乱，你孤身回去太过危险。就留在龙宫，安心住下吧。”
一直端坐原位、含笑不语的龟丞相，此刻也缓缓站起身来。
那一身温和儒雅的气质渐渐褪去，周身悄然弥散出厚重磅礴的威压，沉寂万古的底蕴微微松动，令人心颤。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忘机道友留步。龙皇陛下也是一片好意。
如今陆上兵荒马乱，道友半仙之躯固然无碍，可万一遇上大周的巡逻队伍，难免不美。
不如先在龙宫偏殿住些时日，等局势安稳了，再走不迟。”
忘机老人脚步顿住，身形僵在原地。
忘机老人盯着眼前的龟丞相，心神微沉。
他早知道这位龟丞相不简单，此刻近距离对峙。
才真切感受到对方藏在温和外表下的底蕴。
那是比龙皇还要深厚的半仙气息，深不可测。
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以自己的修为，在龟丞相手中，根本走不出一招。
若是强行突围，只会当场殒命于此，白白葬送性命，没有半点意义。
万般无奈，万般悲凉，最终都化作一声沉沉长叹。
“罢了。”忘机老人眼底满是落寞，语气疲惫。
“既然龙宫决意如此，那老夫，便在此叨扰几日便是。”
龟丞相笑意不变，侧身引路：“道友请随我来。老臣已命人收拾好了偏殿，道友只管安心歇息。”
二人身影一动，转瞬便踏出大殿，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只剩龙皇与狐知文二人相对。
狐知文这时才收起脸上的闲散，坐直了身子，神色淡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折扇合起，慵懒的姿态收敛，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
他看向龙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督促：“龙皇陛下，今日盟约既定，我便不多久留。
你切记约定好的出兵时限，我盟主虎啸天还在陆地之上等候龙宫大军汇合，共伐天青界残余反抗势力。”
“还望切莫逾期，惹我盟主不悦。大周待人，向来赏罚分明，顺之昌盛，逆之覆灭。”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施压。
仿佛不是在和一界至尊说话，只是在吩咐一个可有可无的下属一般。
龙皇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面上却挤出几分笑意，点头应道：
“先生放心，本皇已经在调兵遣将，届时定然准时出兵，绝不误了万妖盟的大事。”
“如此最好。”
狐知文掸了掸衣袍，也不行礼，只淡淡说了句 “在下先行告辞，回去复命”。
便径直转身离开了大殿。
全程没有半分对龙皇的敬畏，更没有半分做客的拘谨。
直到狐知文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龙宫范围内，大殿里的压抑才骤然炸开。
龙皇猛地挥手。身侧的玉案连同上面的杯盏酒器一同被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胸口起伏，眼底翻涌着怒火与屈辱，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温和恭敬。
他堂堂东海龙皇，半仙巅峰修为，称霸东海数万载。
何曾对一个修为看起来连圣境都未达到的小辈卑躬屈膝过？
龙族的脸面，今日都丢尽了。
他越想越觉得心气难平，满肚子的疑惑与不甘压不住地往上冒。
他不信，以龙宫亿万载的底蕴，会真的怕了大周。
龙皇猛地起身，甩袖离开了大殿，一路直奔龙宫最深处的禁地：万龙墓。
万龙墓乃是龙族最终的归宿。
万古以来所有陨落的龙族族人尽数葬于此地，无数龙骸深埋地底，堆积如山。
就连上古诸多仙境龙祖的遗骸，也长眠在这片死寂之地。
刚踏入墓门，一股万古苍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四下里立着无数巨大的龙骨，有的盘卧，有的昂首，哪怕死去无尽岁月，残存的龙威依旧让人心神震颤。
越往深处走，死气越重，连龙皇这等半仙巅峰的修为，都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龙皇走到万龙墓中心祭台之前，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声音压抑着滔天怒火与无尽不甘，在空旷死寂的墓地上空回荡不休。
“老祖，后辈不解。我龙族坐拥东海亿万载，半仙强者数十位，底蕴深厚，何至于向区区大周低头？
今日让后辈堂堂龙皇之躯对着一个人族小辈赔笑应答，龙族的威严都被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