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欣酒红着脸从医务室走出来时,门外正杵着个高大的男人。
她试图朝左绕开,那个男人却堵住她的去路。
试图往右,高个又继续跟过来。
“?”沈欣酒满腹狐疑地抬头。
眼前这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脸上挂着僵硬的职业微笑。
毫不知情的“傻大个”又冲她笑笑:“你就是沈小姐吗?”
这人......怕不是傻的吧?
“你是?”
“是这样的,李先生想请您过去一趟。”
沈欣酒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整个后背紧紧贴着医务室的门,背着的手已经摸门把手,随时准备拉开门躲进去。
“啪嗒——”背后的门忽地被拉开。
沈欣酒没有防备地朝后倒去,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顾舟身上还挂着那件破破烂烂,甚至都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灰色毛衣。
沈欣酒几乎是跳离了顾舟的怀抱。
“你你!你怎么不把这件衣服换了?”
“医务室没有备用衣服。”
“那那那......”沈欣酒结巴地说不出话来。
她看到了。
顾舟扶着她的动作间,露出的薄肌,她全都看到了。
这人也太不守男德了!
沈欣酒羞得不想和这人说话。
“顾先生?”门口那“傻大个”开口。
顾舟有些意外:“李易也在这?”
“是的,他想请您身旁的沈小姐过去谈一下。”
顾舟转过头,目光带着几分询问意味。
看到沈欣酒点头,他皱了皱眉:“我可以一起去吗?”
“这......”
顾舟没等他这出个所以然来,就继续开口:“一起去看看吧。”
“好吗?”
“傻大个”刚想应声,余光注意到顾舟根本没看向自己,而是在问李先生的客人。
“好。”
*
“李先生,人来了。”
唤作李先生的人从软沙发上站起来迎接:“你好啊,沈小姐。”
“不好意思,您是?”望着对方那张陌生的脸,沈欣酒不禁奇怪起来。
“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易,隶属于督察办,专门对接此次案件。”李易说,“我看了您在法庭上的表现,现在想询问你几个问题。”
说着,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欣酒。
就一眼,差点没闪瞎沈欣酒的眼。
黑金色的名片上洒满金粉。
沈欣酒将手中夸张到极点的名片翻来覆去看了遍。
正面是一个凸起的徽章,徽章外是满满当当一圈的督察办三个字。
反面是李易的个人信息。
【督察办督察专员李易】
下面还有一串联络编码。
李易:“可以吗?沈小姐。”
沈欣酒的手指紧了紧。
“如果你不想的话,可以拒绝。”顾舟开口,“不用顾及别人。”
“你......”李易看着把自己话抢了的损友,狠狠一梗,“是的,沈小姐,不用勉强自己。”
“好。”沈欣酒回答。
李易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摆到桌上,刚准备开口,就撞见顾舟披着那件灰色毛衣,脸上公事公办的表情裂了几分。
不是......几个月不见,他这朋友什么时候变这么大胆了。
他非常好心地提示:“你要不要,先去换件衣服?”
红晕后知后觉爬上顾舟的脖颈:“好。”
李易重新坐了下来:“沈小姐,放轻松,你要是不舒服了,可以随时喊停。”
沈欣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李易今天穿着一套酒红色的西装,打扮得要怎么骚包就怎么骚包。
虽然嘴上说着不会勉强来着,但是稍微利用美貌勾引目标人物也没什么吧......
他推了推脸上精挑细选的金框眼镜,咳嗽了声:”第一个问题是,听说你在经营一家面馆,并且在收养毛茸茸是吗?”
之前的记忆被唤醒。
沈欣酒点点头,没有隐瞒的打算,反正都会被查出来:“是的。”
“第二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收养毛茸茸?是出于心疼、喜欢还是其他原因?”
沈欣酒抬头,对上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李易的神态还是松松垮垮,仿佛浑不在意的模样。
沈欣酒想了想,诚实地回答:“都有。”
“第三个问题是,我看了法庭上的全过程,你最后为什么选择了周明做证人?是你们提前商量好的吗?”
为什么?
李易看着神色明显有变化的沈欣酒,勾唇笑了笑。
那双眼睛像一台精密的测谎机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沈欣酒沉默良久,李易也没有催。
房间里,忽地吹来一阵风。
桌上的那叠资料被吹开,一张一张散落在地上。
周围只有纸张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沈欣酒的思绪回到了当时的法庭上。
“原告,你的最后一个证人是谁!”
“原告!”
一声大过一声的催促。
“星星。”
“星星,紧张了就闭上眼睛,心不会欺骗你也绝对不会背叛你。”
是妈妈的声音!
沈欣酒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变成了一条熟悉的小巷。
熟悉的吆喝声钻入她耳朵:“欸!今日炝锅面特价八元一碗!”
正值烈日当空的天气,吆喝那人拿起挂在脖间的毛巾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
一下又一下地吆喝着。
沈欣酒透过他往他面馆里看去。
十套桌椅就几乎摆满了他的小店。
一个挽着盘发的女人正擦着桌子,桌子映照出她的模样来。
沈欣酒不可置信地喊:“爸爸妈妈?!”
“欸?哪儿来的娃撒?走丢了吗?”
真的是她的爸爸妈妈!
沈欣酒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从眼眶滑落。
她飞扑进父母的怀抱里。
母亲虽不解,却也没让沈欣酒摔在地上,她像小时候哄自己孩子般一下一下拍着沈欣酒的后背。
沈欣酒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站在一旁的父亲也慌了神:“这娃娃是咋了?真走丢了啊?”
直男的他还想再说几句,却被沈母一个眼刀飞过去,顿时不敢吭声。
等沈欣酒的哭声小了点,沈母才笑盈盈开口:“小娃娃,你是不是饿了?”
小娃娃
?
沈欣酒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去。
眼前这小胳膊小腿,五六岁的模样,根本不是自己的身体。
沈母见她没说话,温温柔柔地抱起她,带着她在木桌前坐下:“走,我们先填饱肚子再说。”
沈父给她盛了一小碗炝锅面,下一秒又换来自己亲亲大老婆的一记眼刀。
“咱家是要破产了吗?”
“啊?”
“人小娃娃都哭成这样了,你就盛这么点?”
“哪敢啊老婆!我这不是怕小娃娃吃不惯这个,让她先尝尝吗?”
眼见着怀里的娃娃停止了哭泣,沈母便想把她抱到木椅上,方便吃饭。
谁知,这小娃娃伸出小手死死拽着她的衣角,赖在她怀里不肯出来。
一张泪流满面的小脸就这么萌萌地看着她,沈母的一颗心都快化了。
“好好,不下来。”沈母将那碗冒着热气的炝锅面推到沈欣酒的面前,又从筷桶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递到她的手里,“饿了吧,来吃点。”
沈欣酒望着一缕缕往上窜的热气发呆。
刚上初中时,面馆里多出了个怪叔叔,他经常缩在面馆最角落那张矮凳上,一言不发地点碗炝锅面,吃完、给钱、离开。
起初还有些怕他的一家三口在察觉到他没有恶意后,渐渐将他也视作面馆的一份子。
直到有一天......怪叔叔没有来。
那天父亲没问,只是一味的看着角落里空着的凳子。
后来,闪着红□□的警察来了,原来那个怪叔叔是在逃犯人,曾经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父母。
末了,警察凑近沈父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欣酒不知道内容,只知道那天以后,父亲的炝锅面变得更好吃了。
思绪回笼,她掰开一次性筷子,挑起面条来。
筷子一下去,便染上浓郁酱汁的深褐色。
沈母亲手揉的面躺在泛着油光的汤汁里,一看就吸饱了汤汁。
几片煮好的青菜飘在上面,还是翠绿的颜色,像是在浓郁的汤汁上浮起几个小舟。
沈欣酒咬了一口。
鲜香、肉香、菜香混在一起,浓稠又不油腻。
仅仅是一口,沈欣酒的眼泪差点就又掉出来。
“慢点吃。”沈母抽出一张纸,给怀里饿坏的小娃擦了擦嘴角,“也不知道这娃饿了多久。”
“哎。”沈母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星星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听到自己久违的小名,沈欣酒吃面的动作明显一僵。
头顶的吊扇转啊转,转得她头都快晕了。
“星星那孩子也大了,你放心,她能照顾好自己,你别太担心。”招呼好客人的沈父恰巧从身旁路过。
“得了吧,孩子他爹。”沈母没好气地白了自家老公一眼,拆台道:“我还不知道你?经常躲在厨房里呜呜哭,跟个开水壶一样,再这样下去,咱家都不用买水了。”
“......”被戳穿的沈父老脸一热,灰溜溜跑去灶台炒面去了。
沈母还想说些什么,胸前传来一阵湿润。
怀里的小娃娃颤了颤,缩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欸?你这小娃娃怎么又哭了?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
“嗯,我想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