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冷得冻手冻脚。
街面上的雪没化干净,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粮仓被秦烈带人挨个贴上官府封条,藏在暗处的观星台贼人坐不住了。
断了粮还能嚼两天干麦饼,可藏在地底下的那些兵刃,一天运不出去就一天不能安心。
四更天刚过,西巷、旧坊还有北郊义舍的后门,陆陆续续晃出来几辆盖着草席的独轮车。
孟平带了五十多个便衣密卫,分头卡在通往主街的七条深巷里。
没敲锣,也没亮明抓贼的身份。
每个路口就摆两张破长凳,挂一盏写着巡夜防盗的白纸灯笼。
一辆拉柴炭的大车转过巷口,被两个密卫伸手拦下。
赶车的是个关东口音的瘦汉子,赔着笑脸递上一张过夜木牌。
“几位差爷辛苦,小人是给东市早点铺子送栗炭的,赶着早市开张呢。”
孟平提着刀从旁边走出来。
他没接木牌,伸手敲了敲大车轮子。
“栗炭?”
“城西送炭的车,轮轴上怎么沾着城北王记寿材铺的生漆和黄胶泥?”
赶车的汉子笑不出来了。
孟平没等他说话,从腰上解下一个竹筒。
里面装着兑了老陈醋的水,孟平扬手倒在汉子的旧布鞋上。
鞋面上的灰泥碰了酸水,很快泛出青黑色的印子。
“芈姑娘的药墨你也能踩上一脚,运气真不错。”
孟平把竹筒别回腰上。
“动手,把车上的草席全掀了。”
身后的密卫挑开捆柴的麻绳。
柴堆底下是一口黑漆松木棺材。
秦烈带人上来一刀撬开棺材盖,里头码着三十具拆开的铜弩,零件上涂着厚厚一层防锈牛油。
赶车的拔出短刀想拼命,被秦烈一脚踹趴下,拿麻绳捆了个结实。
后半夜七条巷子里抓人动静不大。
孟平带人专查三样:车轮上的泥、鞋面上的药墨、车板底下的铁器。
天亮时,东西全拉到了东大营后堂。
三车装在棺材里的铜弩机件,两车藏在腌菜大陶罐里的铜箭簇。
抓回来的还有十七个换了粗布衣裳、想分散逃跑的关东死士。
秦烈提着热水壶进来,倒了一大碗水递给孟平。
“孟平,你小子今晚手气挺顺啊。”
“连人家装酸菜的陶罐子都能摸出五百支箭,属狗鼻子的吧?”
孟平抹了把脸,仰头把热水喝干。
他放下陶碗,眉头还是皱着。
“少卿,事情不太对劲。”
孟平走到挂着雍城舆图的木板前,指着北街的一片旧宅。
“今晚截下的兵器不少,但抓到的十七个人全是不知情的外围杂鱼。”
“审了两个领头的,招认说真正的死士昨晚子时就进了嬴氏宗室旧宅。”
秦烈抓了抓下巴上的硬胡茬。
“嬴氏旧宅?”
“那片宅子荒了二十年,当年蕲年宫出事后就没人住,他们钻那儿去干啥?”
赵彻看着舆图上西别苑和旧宅挨着的巷子。
他手指在木板上敲了两声。
“观星台在玩声东击西。”
“私粮断了,兵器藏不住,他们就故意放一批人运军械。”
“拿三车铜弩和几口棺材当幌子,把密卫和城防营全引去巷子里查车。”
秦烈拍了下脑门。
“那帮真正的亡命徒,趁着巷子防守空虚,全摸进宗室旧宅了!”
孟平在桌上拍了一巴掌。
“这帮贼人钻进旧宅到底图什么?”
“那宅子四面都是高墙,除了几口枯井全是荒草,连口水都喝不上。”
赵彻转过身来。
“因为那里离西别苑最近。”
“而且那里是当年长信侯嫪毐封侯时,宗室勋贵私下聚会的地方。”
“观星台不是想打硬仗,他们是要把太后私通旧党、图谋不轨的假戏唱完。”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
阿秀掀开厚棉布帘子,赵姬披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走进来。
赵姬没让人扶,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羊皮图纸。
她走到桌旁,把图纸摊在赵彻面前。
“你们刚才说的话,老妇人在门外听见了。”
赵姬伸手按在图纸西南角。
“这是当年修建西别苑时,内史署工匠留下的地下排水平面图。”
图纸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赵姬指着一条用朱砂画的细线。
“别苑后院有一处早年废弃的泄洪暗沟,贴着地底下走。”
“顺着这条暗沟往前爬三百步,出口就在宗室旧宅后院的马棚底下。”
屋里几个人都停住了动作。
孟平凑上前看了看。
“太后,这暗沟还能过人?”
赵姬摇了摇头。
“老妇人在别苑被关了十三年,整天吃斋念佛,从没过问过地底下的事。”
“要不是前些日子翻看修缮库房的底册,连我都不知道这条废沟居然没被青砖封死。”
秦烈提着刀就要往外走。
“少卿,我现在就带城防营把宗室旧宅给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管他里面藏了多少死士,一把大火全给他们烧了!”
赵彻伸手按住秦烈的肩膀。
“不能围,更不能烧。”
秦烈停住脚,转头问。
“为什么?”
“贼人都摸到太后眼皮底下了,再不动手,他们顺着地沟杀进后院怎么办?”
赵彻拿起桌上的羊皮图纸,在炭火盆上烘了烘。
“秦烈,你仔细想想,大祭那天咸阳会来什么人?”
秦烈挠了挠头。
“宗正府的宗室老臣,御史台的御史,还有关东六国推举的名士宿老。”
赵彻把图纸翻过来,点在西别苑后墙的位置。
“观星台费这么大周折,不是为了从旧宅杀进别苑行刺。”
“他们几十号死士,杀进别苑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赵姬站在旁边,开口问。
“赵彻,你的意思是,他们要从别苑往外跑?”
赵彻点了下头。
“大祭正午,宗庙钟声一响,全城的百姓和朝廷命官全聚在主街。”
“到时候,这批藏在旧宅里的死士,会顺着暗沟悄悄爬进西别苑。”
“等大祭仪仗走到西门外的时候,他们再穿着太后近卫的衣服,从别苑后门仓皇逃窜。”
孟平抹了把脖子上的凉汗。
“这帮贼人根本不需要赢。”
“他们只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太后的宅子里狼狈逃出来。”
“城防营或者宗正府的人当场把他们抓获,从他们身上搜出伪造的信件和兵符。”
“到时候,太后在别苑私藏嫪毐旧部、意图在大祭作乱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秦烈骂了一句。
“这帮关东贼人,心思真是比毒蛇还要阴狠!”
“就算咱们把私兵全砍了,在外人眼里,也是太后在杀人灭口!”
赵姬站在炭火盆旁,手指攥着斗篷毛领,嘴角扯了一下。
“好算计啊。”
“十三年前在咸阳大殿上,他们也是用这套法子把先王逼得下不来台。”
“十三年后在雍城,他们还想用同样的手段,把政儿的脊梁骨戳断。”
赵姬转头看向赵彻。
“赵彻,老妇人这条命不值钱。”
“但大秦的江山和政儿的脸面,不能教这帮跳梁小丑踩在脚底下。”
“你想怎么打,老妇人全力配合你。”
赵彻把羊皮图纸卷起来收进怀里。
“孟平,传令下去,封巷的弟兄撤回一半,故意给宗室旧宅留个缺口。”
孟平抱拳。
“少卿,那条废弃暗沟怎么处置?”
赵彻神色没变,随手拨了拨火盆里的炭块。
“让芈苏带两坛子好料去废沟口守着。”
“既然他们想爬地沟,咱们就让他们在里头好好洗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