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交正午,西别苑门前又来了一匹快马。
马跑得直喘粗气,嘴边挂着白沫,在石阶旁晃晃悠悠站不稳。
差役从马背上滚下来,怀里还死死抱着相邦府专用的黑漆皮袋。
秦烈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半块没啃完的干烧饼,嚼了两口咽下去。
“咸阳到这儿六百里路。”
“你们相府的马队莫非全长了翅膀不成?”
信使喘得接不上气,双手把皮袋递给赵彻。
“赵少卿,相邦大人急件。”
“大人交代,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赵彻接过皮袋,随手挑开封皮。
里面是一方薄黄绢,字密密麻麻的。
吕不韦在信里写得直白。
他查了咸阳南市三家大商号的账。
这半个月有人拿关东杂钱,大批买走南边的猛火油和白磷。
运货的路子,全是指着雍城来的。
观星台这帮人算盘打得精。
他们想在三天后的大火里,把拓好的私印和假账全留下来。
烧掉大半,剩下一小半。
东西残缺不全,别人才容易瞎琢磨。
咸阳御史台要是见了这些残卷,就能顺理成章咬定太后赵姬在销毁罪证。
信的末尾,吕不韦写了几句交代:
“别苑可封,人不可乱。”
“旧账可验,不能焚。”
“若真起火,先保账册与人证,再保宅院。”
赵彻看完了,把绢布折好塞进袖口。
“这位老相邦,脑子转得确实比算盘珠子还快。”
赵彻抬脚进了内苑。
赵姬正坐在廊下剪一盆枯了半截的兰草。
阿秀捧着铜剪子,在旁边站着伺候。
赵彻走上石阶,把绢布递过去。
“太后,相邦又来信了。”
赵姬停下手里的剪子,接过绢布慢慢看。
院里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姬把绢布合上,随手搁在石桌角上。
她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至少还记得,这苑里住的不是纸。”
赵姬看着赵彻。
“他算准了那些贼人要放火。”
“烧了宅子是小事,要是把通敌的名声烧实了,天下人就全信了。”
赵彻在石桌对面站着。
“太后放心,只要知道他们想烧什么,这火就烧不起来。”
赵彻转身回了前院执簿房。
秦烈和芈苏已经在屋里候着。
孟平关好门窗,在门外守着。
赵彻把桌上的舆图摊开,用手指敲了敲西廊和书房。
“秦烈,把真账本、太后的真印、还有白娘那本旧名册,全部搬去后地窖。”
“找两口大铁箱锁好,派四个信得过的弟兄十二个时辰守着。”
秦烈摸了摸后颈:
“少卿,那书房和香库里头摆什么?”
赵彻嘴角动了动:
“他们想找什么,咱们就摆什么给他们看。”
“找些空白竹简,让文吏连夜抄几册杂乱的粮米账。”
“芈苏,你调制的那些药墨带了没有?”
芈苏从药箱里摸出两个瓷瓶放在桌上。
“早备好了。”
“这墨里掺了关东的紫苏汁和臭桐叶。”
“遇火不化,反而会散出一股刺鼻的苦味。”
“只要沾在布帛上,三年都洗不掉。”
赵彻点头:
“把假印模和假账册全涂上这层药墨。”
“分别放在废书阁、香库和旧乐房的明格子上。”
“孟平,你带人在后墙水渠边埋伏好。”
“只要看见有人翻墙泼油,不要当场抓,等他们把火点起来再动手。”
秦烈愣了下:
“等他们点火?”
“那宅子不就真烧着了么?”
赵彻敲了敲桌角:
“不点火,怎么让全雍城的百姓看清楚是谁在作祟?”
“去准备吧,水缸里挑满水,泥沙也堆在墙根底下。”
三天后的子夜。
雍城街上一片黑灯瞎火。
西别苑后巷的狗叫了两声,没多会儿又没了动静。
四个黑影踩着水渠边的老槐树,翻进了后院墙头。
领头的汉子怀里抱着两个黑陶罐,脚底下走得飞快。
他们摸进废书阁,把罐里的火油倒在木架和地板上。
火折子吹亮,往柴草堆里一扔。
火苗呼的一下顺着房梁窜上去。
浓烟顺着门窗直往外冒。
紧接着,几个蒙面汉子拔出短刀,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大喊:
“走水了!”
“太后烧旧信灭口了!”
“当年蕲年宫的旧账全在里头啊!”
喊声顺着夜风传开。
街边民宅亮起了油灯,不少百姓披着袄子跑出来看。
火光把半个西别苑照得通亮。
几个蒙面汉子刚准备翻墙逃跑,正院大门哐当一声开了。
没有尖叫,也没人哭喊。
两队穿着皮甲的差役提着水桶跑出来。
赵姬换了一身正红宫袍,端坐在苑门正中的木椅上。
阿秀立在她边上,脸上一动不动。
门外看热闹的百姓全看愣了。领头的汉子还没转过身,秦烈从房顶上跳下来。
厚底皮靴踹在汉子后心窝上。
汉子闷哼一声趴在泥水里,短刀摔出几步远。
另外三个刚想拔刀,孟平带着十几个密卫扑上去。
绳索套住脖子,直接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秦烈踩住领头汉子的后背,冷笑一声:
“大半夜的嗓门挺大啊。”
“接着喊啊,怎么哑巴了?”
火看着大,全在空屋里烧,周围早就浇透了冷水。
没一会儿,差役们就把火扑灭了,只剩下一堆焦黑烂木头。
赵彻从废书阁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烧黑了半边的铁木匣。
门外围了几百个看热闹的街坊,雍城令嬴贲也带着差役赶了过来。
赵姬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门外的人,声音亮堂:
“诸位乡邻都看着。”
“有人说我赵姬半夜放火烧账。”
“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把这匣子打开验个明白。”
芈苏走上前接过铁木匣,当着大家的面撬开铜锁。
里面没有烧毁的信,只有几张浸了黑油的黄绢,还有两枚蜡做的假私印。
芈苏捏起一块绢布闻了闻,递给前排一个老账房。
“老先生,你闻闻这是什么味道。”
老账房凑上去闻了下,呛得直咳嗽:
“这是南边来的猛火油,还掺了关东的药草汁。”
“这根本不是咱们老秦人的东西。”
芈苏又从匣底摸出几个带铜环的小陶罐。
“这是关东死士专用的引火罐。”
“若是太后自己放火,何必用这种外头买来的稀罕货?”
门外的百姓议论开了:
“我就说嘛,太后在别苑住了十三年,连门都很少出,烧什么信啊。”
“分明是关东那些贼人想陷害太后。”
“这帮贼人太黑心了,连累咱们街坊差点跟着遭殃。”
趴地上的刺客灰头土脸,一句话说不出来。
嬴贲擦了把额头的汗,挥了挥手:
“把这几个纵火的贼寇押下去,打入死牢!”
差役们上前把几个蒙面人拖走。
赵姬站起身,冲门外的百姓点了点头。
“深更半夜惊扰了大家。”
“嬴县令,明日给这条街上的每户人家发两斗米,算我赔不是了。”
百姓们纷纷躬身行礼,嘴里直念叨太后的好。
原本准备借火势造谣的流言,还没传开就被砸了个稀碎。
人群散了,天边泛起一层白光。
赵彻回到偏厅,手里拿着从废书阁暗格里找出来的假账册。
秦烈端了一盆水进来洗手。
“少卿,这出戏唱完了,相邦的交代咱们也算办妥了。”
赵彻没搭腔,用铜刀慢慢挑开假账册的厚封面。
夹层里的麻纸已经受潮。
表皮揭开后,露出里面一行暗红色的朱砂小字。
字迹挺新,笔画有些歪扭:
“毐已入局,旧主当归。”
赵彻看着那八个字。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廊檐下往下滴水的声音。
早上的光透进窗子,落在那行暗红字迹上,看着分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