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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太后不认的旧臣

    天刚过辰时,西别苑门外的青石街上就热闹起来了。

    几个穿关东长衫的汉子聚在大门前,手里捧着旧木匣,嘴里嚷嚷着要见太后。

    街坊邻居买菜路过,全停下脚步看热闹。

    领头的汉子嗓门大:

    “我们是当年在邯郸服侍过太后的旧臣。”

    “如今太后在雍城,我们要当面给太后请安。”

    路边的百姓指指点点。

    没过半个时辰,西市和南门一带就传开了闲话。

    有人说赵太后在别苑里偷偷召集当年的旧部。

    还有人传太后要和关东那边的亲族重新通消息。

    雍城令嬴贲急得满头大汗,带着两队差役从街角跑过来。

    嬴贲跨过门槛,进了偏厅,连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赵少卿,外头那帮人明显是来闹事的。”

    “这么嚷嚷下去,咸阳的御史台非参我一本不可。”

    “依下官看,直接把他们全抓进大牢,打一顿板子就老实了。”

    赵彻坐在案几后头,手里正剥着一枚熟鸡蛋。

    “抓人容易,堵住满城百姓的嘴巴可不容易。”

    “人家打着故旧问安的名头来,你一抓,反而显得心虚。”

    嬴贲急得原地转圈。

    “那总不能任由他们在门口胡说八道吧?”

    正说着话,后廊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赵姬在阿秀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深青色曲裾,头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嬴县令不用慌。”

    赵姬在正堂的主位上坐下,神色平静。

    “他们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旧人么?”

    “把别苑的正门大开着,让他们一个一个进来说话。”

    嬴贲愣了一下。

    “太后,这万一要是刺客……”

    秦烈在旁边抱起胳膊,哼了一声:

    “有我们在,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手?”

    赵彻拍了拍手上的蛋壳,站起身来。

    “听太后的,把门打开。”

    “孟平,你去屏风后头带着人守着。”

    “秦烈跟我站在侧廊,看看这出戏怎么唱。”

    片刻后,偏厅的大门大敞开来。

    第一个进来的中年汉子大步走进来,身上穿洗得发白的赵锦长袍。

    汉子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太后啊,臣是当年在邯郸乐府伺候过您的赵安啊。”

    “一别三十年,臣总算又见着您了。”

    赵姬坐在软席上,手里端着一盏温水,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安是吧,你在邯郸哪条巷子里伺候过我?”

    汉子抹了一把鼻涕,回得极快:

    “回太后的话,在丛台东边的大柳树胡同。”

    “当年您最喜欢在院子里听赵瑟,臣还给您递过茶水呢。”

    赵姬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拉出去,打二十板子。”

    汉子当场愣住了。

    “太后,臣句句属实啊。”

    赵姬看着他:

    “我在邯郸出嫁前,住的是城西的响水巷。”

    “大柳树胡同住的是杀猪的屠户,我何时去过那里?”

    “连我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也敢来冒充旧臣。”

    秦烈一步上前,扯住汉子的后衣领,拖死狗一样扔出了大门。

    门外看热闹的百姓爆出一阵哄笑。

    第二个人很快被带了进来。

    这是个六十开外的老者,胡子花白,手里拿着一块磨损的旧玉佩。

    老者发着抖行礼:

    “太后,老朽当年在蕲年宫当过管事,这是当年您赏给老朽的信物。”

    赵姬看了看那块玉佩。

    “你既是蕲年宫的老人,可还记得我身边的乳母叫什么?”

    老者眼珠转了转,迟疑了片刻:

    “回太后,是李夫人。”

    赵姬摆了摆手:

    “李夫人是咸阳宫里的官妇,我当年的乳母姓周。”

    “这块玉佩确实是内廷的旧物,但你这人是假的。”

    “拖出去,省得在这碍眼。”

    差役们立刻上前,把老者架了出去。

    屏风后头的孟平低声对着赵彻嘀咕:

    “少卿,这帮人编瞎话都不先对对口供么?”

    赵彻看着门外:

    “他们不是来认亲的,他们是故意把动静闹大。”

    “只要进了这扇门,外头的人就会觉得别苑真有旧臣往来。”

    第三名来客是个年轻后生,模样斯文,说话很有条理。

    后生躬身行礼,从怀里取出一张画着花样的布帛。

    “太后明鉴,晚辈不敢冒充旧臣,晚辈是替家父来递信的。”

    “家父当年在别苑当差,曾见过太后随身佩戴的百合香囊。”

    “香囊右下角绣着一朵双生并蒂莲,花蕊用的是赤金线。”

    听到这句话,站在赵姬身后的阿秀身子动了一下。

    这个细节,确实只有当年贴身伺候的人才知道。

    嬴贲在旁边听得直擦汗,心想这回总该是真的了。

    赵姬看着那张布帛,脸上没多大变化。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后生朗声回答:“家父姓田,单名一个青字,当年在别苑前院管花木。”

    赵姬摇了摇头:

    “你也是假的。”

    后生变了脸色:

    “太后,这香囊的样式天下少有,晚辈若非听家父所言,如何能知晓?”

    赵姬站起身,语气平稳:

    “这香囊是阿蘅当年亲手替我缝的。”

    “阿蘅性子极冷,又极守规矩,在别苑伺候了我六年。”

    “她连前院的花木匠长什么样都没正眼瞧过,更不可能把香囊的细微针法告诉一个外男。”

    “你们能知道这花样,无非是从阿蘅留下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后生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烈上去一脚踹在他身上,把人直接踢到了台阶底下。

    第四个人进来,没等赵姬开口问两句,自己先吓得结巴了,被差役直接拖走。

    到了第五个人进门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背有些驼,两只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

    汉子一跨进门槛,看到主位上的赵姬,眼圈一下红了。

    他没有像前几个人那样大声哭嚎,而是规规矩矩的跪下,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古赵国乐礼。

    赵姬看着他的手,停顿了片刻。

    “你是以前乐府里的排箫手?”

    汉子声音发颤:

    “太后好记性,小的刘平,当年在邯郸给太后伴过曲子。”

    赵姬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赶人,只是叹了口气。

    “你既然是真乐人,为何也跟着这帮骗子一起胡闹?”

    刘平跪在地上,把头贴在青砖上,肩膀不停的发抖。

    “太后,小的该死。”

    “小的在雍城住了十三年,靠着教孩童吹箫过日子,从来不敢惹事。”

    “三天前,几个蒙面人闯进小的家里,把我十二岁的小女抓走了。”

    刘平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

    “他们逼着小的今天来别苑递句话,若是不来,就把我女儿卖到关东去。”

    赵彻从屏风后头迈步走了出来。

    “他们让你递什么话?”

    刘平看着穿内廷官袍的赵彻,咽了口唾沫,不敢隐瞒:

    “他们让小的告诉太后,三日后的子时,会有故人持太后的玉佩私令进苑。”

    “到时候要从西廊的书房里,取走一册当年蕲年宫的旧账。”

    赵彻盯着他。

    “旧账?”

    刘平连连点头:

    “他们是这么说的,还说那册账本一旦送出雍城,天下人就都知道太后的委屈了。”

    “小的句句是实,求贵人救救小的女儿啊。”

    赵姬坐在主位上,面容沉了下来。

    “旧账是假的,但有人想造一份真的罪证出来。”

    赵彻转头吩咐秦烈:

    “带刘平去后院好生安顿,让芈苏根据他的口供,去城南找他女儿的下落。”

    秦烈领命,扶着刘平退了下去。

    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雍城令嬴贲站在一旁,脖子发硬。

    “赵少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彻说道:

    “观星台这帮人算得很精。”

    “今天派这帮假旧臣来闹,不是为了见太后,是为了把水搅浑。”

    “满城百姓都看见太后在别苑接见故旧。”

    “三日后,他们再拿着拓好的假印和伪造的旧账从别苑运出去。”

    “这东西一旦落在咸阳御史台手里,就成了铁案。”

    “朝堂上的人只会认为,太后在雍城私自联络关东势力,图谋不轨。”

    嬴贲后背的官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这要是坐实了,他这个雍城令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赵姬转过身,看着赵彻。

    “他们要取的那册旧账,多半和当年吕不韦清查私产的事连在一起。”

    “这是要把咸阳和雍城一起架在火上烤。”

    赵彻扶了扶腰间的铁剑,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太后放心,既然他们定了三日后的子时来取账。”

    “那咱们就准备好一副上好的精铁镣铐,在西廊底下等着他们大驾光临。”

    阳光穿过正堂的门扉,洒在斑驳的青砖地上。

    雍城的这出大戏,终于要唱到收场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