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西别苑外面的街道上就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秦烈带着城防军在街上挨家挨户敲门,铜锣敲得震天响。
雍城的街坊都被吵醒了,私印失窃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赵彻刚在偏厅坐下喝了半碗糙米粥,院门外就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来人不是城防军,也不是蒙毅派来的快骑,是咸阳相府的信使。
信使风尘仆仆,身上还沾着官道上的黄土,双手捧着一个封好的漆筒。
“赵少卿,这是相邦大人托小人亲自送来的密信。”
信使单膝跪在地上,把漆筒递到了赵彻面前。
赵彻接过漆筒,看了看上面的泥印,是相邦府专用的朱砂印。
“咸阳那边消息传得倒挺快。”
赵彻随口说了一句,用短刃挑开封泥。
信使低着头,小声回话:
“昨夜西别苑走水抓贼的事,快马六百里,天不亮就报进咸阳了。”
“相邦大人连夜写了这封私信,命小人片刻不敢耽搁。”
赵彻从漆筒里倒出一卷薄绢,展开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工整严密,没有多余的废话,正是吕不韦一贯的行文风格。
吕不韦在信里没责问私印为什么失窃,也没替当年的旧事辩白半个字。
他直接给出了一个极冷静的处置方案。
雍城既然已经成了观星台盯着不放的旧网,不如顺水推舟。
让太后在雍城深居静养,从此断绝与咸阳、宗室、外廷的所有往来。
至于西别苑里的旧人仆从,由少府出面分批迁离。
打散之后重新编入各地官籍,把这处别苑变成一座空宅。
这样一来,观星台就算想借题发挥,也找不到可以下手的活人。
赵彻把薄绢重新卷好,揣进袖中。
“这位老相邦,算盘打得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细。”
赵彻站起身,拽了拽衣袍,迈步朝着后苑寝殿走去。
寝殿院子里的落叶还没扫干净,赵姬正坐在廊下的木凳上撒碎米喂雀儿。
阿秀站在旁边打着扇子,脸上带着没睡好的困意。
昨夜闹了半宿,别苑里的下人们个个提心吊胆,赵姬反倒显得清闲。
“秦烈在外头吼得那么大声,隔着两层院墙都能听见。”
赵姬没抬头,手里抓着一把碎米,慢悠悠的丢在青砖上。
“街坊邻居这会儿估计全在骂官府扰民呢。”
赵彻走上台阶,拱手行礼。
“动静闹得大,藏在暗处的人才敢把拓好的假印拿出来用。”
赵姬拍了拍手上的米糠,转头看着赵彻。
“看你这步子,手里是有咸阳来的信了?”
赵彻从袖子里取出那卷薄绢,双手递了过去。
“咸阳相府送来的,相邦大人的亲笔私信。”
听到相邦两个字,旁边的阿秀往后退了半步。
赵姬的神情依旧平淡,伸手接过了薄绢。
赵姬展开绢布,就着清晨的日光,一字一句的看完了整篇内容。
看完之后,赵姬把绢布随手扔在木案上,笑了一声。
“十几年过去了,他遇上事情,还是先算手里能舍掉什么。”
赵姬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听不出火气,倒带着习以为常的冷淡。
“相邦的意思很清楚。”
赵彻站在案旁开口。
“太后留在雍城静养,不见外人,不再收发书信。”
“别苑的旧人全部迁走分流,断了观星台的线索。”
赵姬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赵彻。
“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赵彻坦然回答:
“从防范细作和朝局安稳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最省事的法子。”
“只要太后与外界断绝干系,关东那些人就再也没法拿您做文章。”
“没有了目标,观星台在雍城布下的暗桩,自然就成了无用之物。”
赵姬收了笑,目光落在院子里争食的麻雀上。
“省事是省事,可省事之后呢?”
赵姬转过头,看着赵彻。
“真照他的法子办,我就成了这雍城里的一尊泥菩萨。”
“阿秀、阿宛、还有那些跟着我从邯郸活到现在的老人,全要被赶去异乡。”
“他们隐姓埋名过了十三年,临了还要被扣上嫌犯的由头四处迁徙。”
赵姬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在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只要我在这座宅子里成了哑巴,外头那些造谣的嘴,反而会编得更起劲。”
“他们会说太后被圈禁了,会说大王不孝,会说当年蕲年宫有见不得人的隐情。”
“到时候,观星台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替我对外发号施令。”
赵彻静静听着,没出声反驳。
这位在深宫和别苑里熬了半辈子的女人,看事情比朝堂上的文官还要透彻。
吕不韦的算计是为了大秦朝局,为了保住嬴政的威权。
割掉赵姬这块容易生乱的旧肉,咸阳的朝堂就能少很多风波。
但这种处置方式,是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了一笔随时能抹掉的烂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相邦想断的是风险,不是人。”
赵彻说了句公道话。
赵姬看着赵彻。
“可人要是被当成风险处置久了,在他们眼里,便真的只剩风险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清晨的风吹过树梢。
阿秀低着头,眼眶有点发红,咬着嘴唇没吭声。
赵彻在心底叹了口气。
朝堂上的大人物习惯了算计大局,每走一步都要权衡利弊得失。
但在这些被权谋卷进来的人眼里,活着本身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太后的话,臣记下了。”
赵彻拱手行礼。
赵姬摆了摆手,神情恢复了平淡。
“去回你的公文吧,外头抓贼的戏还得接着唱。”
“这封绢书,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用留给我看。”
赵彻收起案上的绢布,躬身退出了寝殿。
回到前院偏厅,孟平正好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按佩剑。
“少卿,西市那边有动静了。”
孟平凑上前,低声禀报:
“那家卖苏合香的老字号香料铺,后门刚才溜出去一个伙计。”
“伙计怀里揣着布包,直接去了城南的废弃水闸。”
赵彻问了一句:
“秦烈那边呢?”
孟平笑了笑:
“秦统领在东街闹得不可开交,正带着人挨家挨户查户籍。”
“观星台的暗桩以为官府真的被印章失窃搞昏了头,已经开始派人转移印模了。”
赵彻扶了扶腰间的铁剑,迈步朝厅外走去。
“通知秦烈,让他在东街收收手,带上二十个精干弟兄,去水闸堵人。”
“记住,要抓活的,别把线索弄断了。”
孟平抱拳领命,转身跑出了偏厅。
赵彻走出屋子,站在偏厅的廊檐下,取出一枚空白的木牍。
赵彻拿起案上的刻刀,手腕很稳的在木牍上刻下一行工整的秦隶。
那是准备送去咸阳章台宫东阁的密报。
赵彻没添油加醋,也没替吕不韦遮掩,把赵姬刚才说的那句话,原原本本的刻在了木牍末尾:
“人若被当成风险处置久了,便真的只剩风险了。”
刻完最后一个字,赵彻将木牍装入密封皮袋,递给身旁的内廷密卫。
“六百里加急,送咸阳,直接呈交陛下御览。”
密卫接过皮袋,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开。
赵彻走出西别苑偏门,翻身上了黑马。
远处的长街上,晨光慢慢升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雍城的水已经被搅浑了,藏在泥底下的鱼,也该一条条浮上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