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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别苑账房,多了一笔死人钱

    别苑西厢的账房里头,堆着几十捆落灰的竹简。

    秦烈挽起袖子,把一厚摞账册摔在木案上,屋里扑起一层灰。

    秦烈呛得咳了几声,抬手在鼻子前头扇风。

    “少卿,俺把近三年的用度全搬过来了。”

    “炭火、药材、布匹,连买酱油的烂账全在这儿。”

    “这破账本又多又沉,翻得俺脑袋生疼。”

    赵彻坐在案几后边,随手翻开一本麻纸订的开支总簿。

    “嫌沉就少说两句废话,坐下一起看。”

    秦烈一屁股坐在草席上,拿手挠着腮帮子。

    “看账本比砍人费劲多了。”

    “那些弯弯绕绕的数字,俺看一会儿就眼晕。”

    芈苏在旁边挽起袖子,端过一盏油灯拨亮灯芯。

    三个人围在木案前,一页页核对别苑的开销。

    别苑日子清苦,每月的开支不算多,无非是买粟米、修屋顶、添冬炭。每笔账目写得很齐整,出入库房也盖了印。

    赵彻翻完一册旧账,顺手拿过近半年的月例簿,手指在纸页上滑过,停在一处标注上。

    “旧侍奠资,半两钱三百。”

    赵彻把账册往前推了推。

    “你们看看这一笔。”

    秦烈凑过脑袋,眯着眼瞅了半天。

    “三百钱也不多啊,也就是两坛好酒的价钱。”

    “太后给死去的伺候人发点安葬费,不是挺合情合理的嘛。”

    赵彻哼了一声,翻开前几个月的账本。

    “一个月三百钱不多。”

    “但这笔旧侍奠资,每个月都支取一次。”

    “领钱的名字每次都不一样。”

    “上个月是城南迁居的工户。”

    “再上个月是个没有户籍的孤寡老妇。”

    “上面的名字,在内史署的户籍册上早就找不着了。”

    芈苏拿过那本账簿,凑到油灯底下看。她在账页接缝的地方摸了摸。

    “这账本被人动过。”

    芈苏指着账页上头的墨字。

    “纸张是两年前的旧麻纸,但墨色发亮,是用新墨写的。”

    “签押的印泥颜色不匀,是后来盖上去的。”

    “最近半年的账目,全被人重新抄录过一遍。”

    秦烈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帮管账的贼胚子,胆子肥上天了。”

    “连太后的账本都敢翻改,俺这就去把账房小吏拽过来抽两鞭子。”

    赵彻抬手拦住他。

    “别急着动粗,先把账查清楚。”

    赵彻顺着账册明细往回翻,查到了去年的冬月。

    账页上写着一笔奇怪开支。

    “阿阮病故祭资,五百钱,加止咳药材两包。”

    赵彻看着这行字,脸色沉了下来。

    “阿阮在咸阳官册里,七年前就已经报了病故。”

    “人死了整整七年,别苑账房每隔三个月,还在替她领药钱。”

    “一个死人,不仅领钱,还得按时吃药。”

    秦烈瞪起眼,摸了摸后脖颈。

    “少卿,你别吓唬俺。”

    “这大白天的,怎么净是死人领钱的勾当。”

    赵彻合上账本。

    “去把别苑管账的小吏带进来。”

    秦烈跨出门去,没一会儿就拎着个穿灰袍的中年文吏进来。

    小吏吓得身子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们饶命,小的什么都没干啊。”

    小吏把脑袋磕在地上,头巾都歪到了一边。

    赵彻把账册扔到小吏跟前。

    “阿阮的药钱,是谁领走的?”

    小吏看到账页上的红圈,脸上没了血色,趴在地上嘴唇发颤。

    “回……回大人的话,这是太后当年的旧例啊。”

    “小的只是按规矩发钱,别的真不知道。”

    赵彻靠在椅背上,语调很平。

    “太后的旧例里,会给死人发七年的药钱?”

    “每隔三个月领一次,每次都由不同的人代领。”

    “你当廷尉府的人都是瞎子吗?”

    小吏连连磕头。

    “大人明鉴,小的真不敢贪墨这几个铜钱。”

    “来领钱的人,每次都拿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头刻着太后当年的回枝花纹。”

    “那人跟小的说,这是太后暗中体恤宫外旧人的恩典,不准多问。”

    “小的以为是太后的密旨,哪里敢不给钱啊。”

    秦烈提着刀鞘,在小吏背上拍了两下。

    “你个糊涂蛋,别人拿块烂木头你就给钱?”

    “我看你就是跟外头的贼人串通好了分账。”

    小吏只顾着磕头喊冤。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姬由老侍女阿秀扶着,走进了账房。

    地上的小吏缩成一团。

    赵姬看了看小吏,又看了看案几上的账册。她没发火,示意阿秀把一本发脆的旧例簿递给赵彻。

    “不用吓唬他了,这事跟他没太大干系。”

    赵姬在木椅上坐下。

    “当年迁来雍城,我确实立过规矩,给散落各地的旧侍发些体恤钱。”

    “但八年前咸阳查账,这笔款项早就由宗正府统一停掉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手里的底账,八年前就已经封死,再没支过一个铜板。”

    赵彻翻开那本旧例簿。最后一笔记录停在八年前的三月,往后全被朱砂封死了。

    赵彻抬头看向赵姬。

    “太后早就知道有人在冒名领钱?”

    赵姬摇了摇头。

    “我身处深苑,连出个门都难,上哪儿知道外头的鬼把戏。”

    “他们借着我的旧情,在别苑账房里开了个窟窿。”

    “拿这笔死人钱,养着他们在雍城的耳目。”

    赵彻站起身,合上两本账册。

    “这帮人要养耳目,还在算计太后。”

    秦烈抠了抠耳朵,有些犯嘀咕。

    “少卿,每个月就几百个钱,能算计出什么大风浪来?”

    赵彻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这是观星台设下的连环套。”

    “他们一边用死人的名义从别苑领钱,一边在黑市上散布消息。”

    “如果太后察觉到了,下令彻查并且否认这笔钱,他们就会在关东旧人里大肆造谣。”

    “说太后薄情寡义,连当年跟随自己的老人都不管不顾,任由旧侍冻饿而死。”

    “以此来彻底寒了关东遗民的心,激起民怨。”

    芈苏在旁接话:

    “反过来,如果太后默认了这笔钱,或者出于旧情暗中相助。”

    “他们就能立刻把账本捅到朝堂御史台的案头上。”

    “告太后私设暗库,暗中接济六国余孽,图谋不轨。”

    “到时候,咸阳朝堂和雍城之间,必定会生出巨大的猜忌。”

    秦烈啐了一口唾沫。

    “这帮杂碎,心眼全长在下水里了。”

    “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怎么走都是死胡同。”

    赵姬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角。

    “我在这别苑里躲了十三年,本以为早就成了一截枯木。”

    “没想到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赵姬看着赵彻,声音很轻。

    “赵少卿,这案子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不用顾忌我的颜面。”

    “我只求你一件事,把那些被他们裹挟的无辜孩子,平平安安带回来。”

    赵彻向赵姬拱手。

    “太后放心,大秦的律法,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贼子。”

    赵彻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账房小吏。

    “下一次领阿阮药钱的人,定在什么时候来?”

    小吏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急忙开口。

    “回少卿的话,就在后天午后。”

    “每次都是午时三刻,从别苑后街的角门递木牌进来。”

    赵彻转头看向秦烈和孟平。

    “把账房封了,任何人不准走漏风声。”

    “后天午后,我们就在后街角门,等着这位阿阮姑娘亲自来领钱。”

    秦烈按住腰间的短刀,咧嘴笑了起来。

    “好嘞,俺倒要看看,这地底下的死人,长得是哪副嘴脸。”

    外头的冷风刮过院墙,吹得树枝啪啪响。

    别苑十三年没起过波澜,这回算是彻底被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