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吹得灯笼乱晃。
秦烈提着刀走上前,拿刀鞘戳了戳老妇人的肩膀。
“刚才说自己叫阿宛,现在又哭成这副德行。”
“到底叫什么名字,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糊弄官府。”
老妇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湿石砖。
“回长官的话,民妇本名白蘅娘。”
“当年在别苑里负责给各房浆洗衣裳,与阿蘅姐是同乡。”
“阿宛是民妇在乐房打杂时的旧名,早没人叫了。”
赵彻弯腰从青砖缝里抠出那枚蜡丸。
蜡丸只有黄豆大小,外头裹着一层薄封蜡。
他两根手指捏了一下,外壳直接碎开。
里面滚出来一截很窄的细绢布条。
借着孟平手里的灯笼光,上面的墨迹显了出来。
“旧主认簪,则旧册未毁;旧册未毁,则可起旧议。”
十六个字,写得板板正正。
秦烈伸长脖子瞅了一眼,伸手挠了挠自己的络腮胡。
“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文绉绉的。”
“认了簪子就代表册子没烧,怎么还扯上起旧议了?”
赵彻把绢布递给芈苏收好,冷笑了一声。
“这话不是写给白蘅娘看的。”
“这是幕后操盘的人写给潜伏在雍城的同伙看的。”
“只要太后认下簪子,他们就敢借着当年的名册生事。”
赵彻转头看向地上的白蘅娘。
“阿蘅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蕲年宫生乱,她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白蘅娘抬起头,脸上全是泥水和眼泪。
“阿蘅姐二十多年前没死。”
“那年别苑大迁,宫里乱成一团,她被人从后门用牛车拉走了。”
“后来这些年,民妇私底下收到过阿蘅姐三次托人送来的信。”
“每一次都是托人送来一支旧木簪,带一句赵地老家的话。”
“她每次都叮嘱民妇,莫回苑,莫见旧主。”
秦烈听得直眨眼。
“既然让你莫回苑,你怎么今天大半夜跑来送死?”
白蘅娘身子发抖,两只手死死按在地上。
“两年前,有几个外乡人找上了民妇的家门。”
“他们知道民妇在别苑当过差,也知道民妇认得阿蘅姐。”
“半个月前,他们把民妇七岁的小孙儿抓走了。”
“他们拿孙儿的命威胁民妇,让民妇把簪子送到枯井边。”
“他们还要民妇确认,太后手里到底还留没留着当年的底册。”
赵彻看了看她那双长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今晚塞蜡丸,也是他们吩咐的?”
白蘅娘连连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泥水里。
“他们说只要把蜡丸塞进乐房后墙,明日一早就会在城外放了孙儿。”
“民妇明知道他们不是善类,可孙儿是白家唯一的根苗啊。”
孟平在旁边哼了一声。
“若不是少卿出手快,刚才屋顶上的冷箭已经要了你的命。”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走出这道门。”
白蘅娘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赵彻摆了下手,示意孟平把人架起来。
“带她去见太后。”
穿过回廊,几个人回到了别苑偏厅。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赵姬坐在黑漆木案后头,看着被押进来的白蘅娘。
白蘅娘一进门,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席垫前。
“太后……奴婢该死,奴婢把祸水引回别苑了。”
赵姬看着跪在脚边的老妇人,认了老半天。
“是蘅娘啊。”
赵姬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年在西偏院,就数你洗的麻布最干净。”
“一晃过去这么多年,你的头发全白了。”
白蘅娘把脑袋磕得砰砰响,嘴里只顾着请罪。
赵彻上前一步,把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赵姬听完,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袖口。
她没摆什么架子,也没大声斥责。
“她当年替我受过一次罪,不能再替我送一次死。”
赵姬抬眼看向赵彻。
“赵少卿,这孩子不能落在关东贼人手里。”
“你得把那孩子救回来。”
秦烈在旁边咧嘴笑了笑,抱拳接话。
“太后您放宽心,抓贼救人这种粗活,俺老秦最拿手。”
“只要知道那帮孙子藏在哪儿,俺带人去把他们老窝掀了。”
赵彻没搭理秦烈的浑话,转头问白蘅娘。
“那帮人平日里在什么地方跟你碰头?”
白蘅娘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仔细回想。
“在西城,靠近旧水闸的一处染坊废院。”
“院门口挂着两串褪色的蓝布条,院墙塌了半边。”
“民妇每次去送饭,都能听到里头有几个小娃儿的哭声。”
芈苏听到这儿,转头看了赵彻一眼。
“看来观星台不仅扣了她的孙儿,咸阳运过来的孩子也在那里。”
线索全对上了。
西城染坊旧院,就是观星台在雍城落脚的暗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季先生在咸阳落了网,但雍城这边的人手还在照常活动。
他们急着要确认旧名册,全是为了在大祭之前生事。
赵彻朝赵姬拱了拱手。
“太后放心,臣这就去拔了这个窝点。”
赵姬点了点头。
“去吧,别让雍城再流无辜人的血。”
赵彻带着人快步退出偏厅。
走到院子中间,赵彻眼前的淡蓝色系统光幕晃动起来。
光幕边上跳出一个红色标记。
警告:检测到别苑内存在第二名接触过观星台人员的旧侍。
目标位置:东偏厨配房,正处于低移动状态。
赵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东侧黑漆漆的廊道。
秦烈走得急,差点撞在赵彻后背上,赶忙刹住脚。
“少卿,怎么停下了?难道肉饼掉地上了?”
赵彻扫了他一眼。
“闭上你的嘴。”
赵彻转向孟平,声音压得极低。
“你带五个身手好的密卫留在别苑,暗中盯死东偏厨配房。”
“里头不管是做饭的还是烧火的,一个都不准离开视线。”
孟平干脆利落的抱拳领命。
“属下明白,定把东院看牢。”
赵彻手按在腰间的短剑柄上,迈步朝别苑大门走去。
“秦烈,芈苏,带上家伙。”
“随我去西城染坊,先把那帮劫持孩子的杂碎给端了。”
秦烈一把抽出身后的厚背砍刀,在手里掂了两下。
“好嘞,俺这把刀早就等得发痒了。”
夜色里,几匹快马冲出西别苑,直奔雍城西街的破旧染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