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官道两边的白杨树被风刮得哗哗响。
赵彻拉住缰绳,身下的战马喷出一口白汽。
秦烈趴在马鞍上揉着大腿,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少卿,这一路跑得急,俺感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怀里的肉饼早颠成了碎渣,油全糊在护心镜上了。”
孟平在旁边抬腿踢了踢秦烈的马镫。
“少废话,到了地界就把嘴闭严实点,别丢了内廷的脸面。”
芈苏拉住马,理了理背后的药箱,抬头看向前头那座灰扑扑的城墙。
雍城到了。
这边的城墙比咸阳矮不少,青石砖缝里长着暗青色的苔藓,看着挺陈旧。
四个人身上带着皇帝给的黑龙铁令,城门守军没敢盘查,直接放了行。
几个人没走正道,绕着去了城西北边的西别苑。
别苑门口冷冷清清的,连个站岗的人影都看不见。
赵姬没摆太后的排场,也没叫人在门口候着。
门廊底下只站着一个中年内侍,低着头。
赵彻认得这人,是福安留在雍城的亲信,叫周木。
周木看见赵彻翻身下马,迎上前来行礼。
“赵少卿,太后已经在偏厅等着了。”
“太后交代过,走正门太惹眼,请各位随奴婢从西侧小门进去。”
秦烈把缰绳扔给后头的随从,嘴里嘟囔了一句。
“堂堂太后行宫,进出还要走偏门,整得跟做贼似的。”
赵彻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烈缩了缩脖子,伸手捂住嘴巴,跟在后头不吭声了。
西侧小门平时是送柴火的水道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声响。
别苑内院安静得很,听不见什么走动的脚步声。
周木带着几个人穿过回廊,在一处荒废的小院外头停下。
这地方就是西别苑的西廊。
院子当中立着一口被青石板盖住的古井,周围全是一人多高的枯草。
“少卿请看,那就是西别苑的第三口井。”
周木指着那口井,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支簪子还在原处,奴婢按蒙大人的吩咐,没让人挪动分毫。”
赵彻走过去蹲下身子查看。
盖井的石板边上,放着一支黑色的长发簪。
簪身通体是用乌木雕的,磨得发亮,看样子被人常年带在身上。
尾端刻着一道细小的卷云纹路。
芈苏凑过来看了一眼,掏出袖子里的纸样比对。
“纹路对上了,和季先生木匣里留下的画样一模一样。”
秦烈探着脑袋,伸手想去抓。
“别乱动。”
赵彻拍开秦烈的手,低头看井台边的泥地。
昨夜下了场细雨,泥地还有些发软。
石板旁边印着几道脚印。
赵彻伸手量了量泥印。
“这里有两双脚印。”
“左边这串脚印很浅,前脚掌宽,后跟轻,是老人穿的布底软鞋。”
“右边这串步子迈得大,鞋底是双层硬牛皮,军中硬底靴才会留下的印子。”
秦烈手按在刀柄上,来了精神。
“送簪子的是个老妇人,旁边还跟着军汉?”
“难道这别苑里头,还藏着外头的兵卒暗桩?”
赵彻没急着答话,把手按在盖井的石板上。
系统面板在视线里跳出来,扫描波纹穿透石头往下探。
石板底下不是填死的实土,留着个三尺见方的空腔。
红色标记停在井壁内侧。
井壁的青砖被翻动过,上面的凿痕很新。
系统判定开凿时间就在这三天里。
观星台的人来过,还在井底下动了手脚。
赵彻站起身,掏出块干净的白布把乌木簪包好揣进怀里。
“走吧,先去见太后。”
穿过两道垂花门,几个人进了别苑正厅。
屋里没点熏香,只摆着几张普通黑漆木案,炭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
案几后头坐着个妇人,穿一件素净的青布袍子,头上插着支银钗。
正是赵姬。
她脸上没怎么涂抹脂粉,眼角有些细纹,坐在那神色很平淡。
当年关东的风采退了个干净,看着是个寻常的孤寂妇人。
赵彻走上前行礼。
“廷尉少卿赵彻,参见太后。”
赵姬抬眼看了看他,声音放得很缓。
“皇帝让你来的?”
“陛下挂念太后安康,特命臣前来查清别苑旧案。”
赵彻双手递上包着乌木簪的白布。
“这是今晨在第三井旁边找到的物件。”
“来人自称是当年的随侍阿蘅。”
赵姬搭在案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停了一会儿才伸手掀开布角,把那支乌木簪拿在手里。
赵姬摸着簪尾上的卷云纹,看了许久。
秦烈在后头伸长了脖子,按他的想法,主仆重逢怎么也得掉几颗眼泪。
赵姬脸上看不出多余的动静。
她把簪子放回案上,说了句话。
“阿蘅若肯回来,绝不会只留一支簪。”
赵彻看着赵姬问道:“太后为何这般笃定?”赵姬端起案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
“当年从邯郸到咸阳,她跟了我整整十八年。”
“她若真活着,想要见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直接撞进别苑大门。”
赵姬放下茶碗,手指在簪尾的纹路上点了点。
“你们只当这是赵地的卷云纹。”
“其实这不是普通饰纹,这是当年赵国宫女之间私下相认的暗记,叫作回枝记。”
“意思是折枝归旧树,哪怕死在异乡,也要把信物送回主子手里。”
赵姬抬起头看着赵彻。
“留簪不留人,这不是阿蘅的性子。”
“这是有人拿住了阿蘅,或者拿到了她的遗物,故意做给我看的。”
来的人就算真跟阿蘅有关,背后出主意的也是关东那边的人。
对方把这支簪子留下,就是要让人盯着西别苑这口枯井。
秦烈在旁边抓了抓后脑勺,小声嘟囔起来。
“这帮贼人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绕,送个簪子还整出这么多花样。”
“依俺看,直接把别苑里的侍从全抓起来过一遍筛子,严刑拷打,看谁还敢嘴硬。”
赵姬转头看向秦烈,神色平静。
“封锁别苑可以,但不能大张旗鼓去抓人。”
赵姬站起身,身上的布袍垂落下来。
“这西别苑里住着的,都是十三年前跟着我从咸阳迁过来的旧人。”
“他们在这里关了十三年,早就没了指望。”
“这地方的人,最怕的不是查,是怕查的人把他们当成旧账上的死人。”
“你若是大张旗鼓地拿人,惊动了人心,暗处藏着的鬼就会逼着他们去死。”
赵彻抱了抱拳:“太后思虑周全,臣明白该怎么做。”
他转过身吩咐孟平。
“传令下去,让密卫换上别苑内侍的衣服,暗中接管西廊和各处偏门。”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孟平抱拳应声,退出了大厅。
赵彻看了眼案上的乌木簪。
既然对方布了这么个局,那口刚被凿开的枯井底下,肯定还留着别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