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宫东阁内,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发白。
桌案上码着好几叠卷宗。
宗庙暗渠的火线图、二十四枚假甲筹、从暗井底下抢出来的账簿,还有各家被胁迫的人质名册。
嬴政站在案后,手里拿着车府卒的复验文书。
文书上的字迹很清楚,三千车府卒排查完毕,暗桩已经全部拔除。
嬴政把文书搁回桌上。
“季先生、方祈、白娘这几个人,单独分开关押。”
“廷尉府看两个,郎中令府看一个。”
“没有朕的亲笔手令,谁也不许去牢里见他们。”
嬴政的声音很平稳。
蒙毅在旁边拱手领命:“臣遵旨,这就去办。”
涉案的几个朝臣,处置也跟着定下了。
程昱因胆小怕事乱下清街令,直接削去官职,还得赔补七条街百姓的钱粮。
许章私自放行关东丧车,革职查办,三年之内不得起用。
至于宗庙令嬴祁,念在他没有勾结外敌的反心,降为属吏,罚俸三年,留宗庙重新核对所有门籍簿。
从今往后,宗庙的门籍、祭器和执役,全部改由宗正府、少府、廷尉府三署共同核验。
规矩定下后,宗庙旧案的案卷被贴上黑漆封条,封存入库。
赵彻领了旨意,刚退出东阁偏殿,秦烈就凑了上来。
“少卿,马匹和干粮全备好了。”秦烈揉了揉鼻子,咧嘴笑了笑,“俺特意让伙房多烙了二十张肉饼,路上绝对饿不着。”
赵彻看了他一眼:“你脑子里除了吃肉饼,还能装点正经事么?”
“少卿这话说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抓贼啊。”秦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佩刀。
赵彻没工夫跟他扯皮,迈步回了执簿房。
执簿房里,芈苏正把几张拼凑好的残卷摊在油灯下。
这些羊皮和麻纸是从暗井、季先生的木匣还有义舍里搜出来的,纸张被火燎过,边缘发黑发脆,上面的许多名字已经被刮掉或者涂黑。
芈苏手里拿着毛笔,把碎片对齐。
赵彻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份名册:“拼出来多少?”
芈苏放下毛笔,揉了揉手腕:“大部分名字都能对上,但最后一页有些古怪。”
赵彻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名册的最末页有一大块空白,没有写官职,也没有写人名。
但在空白的右下角,压着一个浅浅的花形记号。
记号不在阿蘅的名字旁边,也不在白娘和阿阮的名字后面,就这么孤零零的印在空白处。
“这位置空着,怎么会平白无故盖个戳?”秦烈探头看了一眼,有些纳闷,“难不成是哪个手欠的随手按上去的?”
赵彻敲了敲桌面:“观星台记名,一个名字换一条人命,没人会闲得在账册上随手按印。”
芈苏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细颈陶瓶,拔掉木塞,倒出几滴浅黄色的药水在纸页上。
药水在干枯的麻纸上晕开,芈苏用干净的细布擦了擦那片空白。
没过多久,纸面上浮现出一行很淡的墨迹,字迹纤细柔和,带着关东女子的书写习惯。
赵彻凑近看去,上面写着十六个字:
“若见旧簪,不问来处。”
“若闻赵音,引至西别。”
在那十六个字的旁边,还画着一支细长的发簪图样,尾端刻着一道卷云纹。
赵彻看着那个发簪图样。
当年赵姬从邯郸带回关中的旧物里,就有好几支这种式样的人工玉簪。
纸上不是公文暗记,也没有观星台那种编号或者记名格式,是私底下的亲笔字迹,字里透着当年的仓皇,是走投无路之人给同伴留下的求生约定。
芈苏看着变深的墨迹,轻声开口:“这不是赵国细作留下的东西。”
赵彻直起身子,看向窗外夜色:“是阿蘅写的?”
芈苏摇了摇头:“笔迹很像,但阿蘅当年在宫里只是随侍女官。能定下这种约定的,绝不是普通侍女。”
芈苏转头看着赵彻,说道:“这是一个女人,在等另一个不该回来的人。”
秦烈听得抓了抓脑袋:“少卿,芈姑娘,你们这打什么哑谜呢?到底是谁在等谁啊?难道西别苑除了太后,还藏着别的贵人?”
赵彻打断了他:“不该问的别打听,知道得越多,脑袋掉得越快。”
秦烈缩了缩脖子,把嘴闭上了。
十三年前的蕲年宫旧事,牵连了太多皇室隐秘。
嫪毐伏诛,太后迁居雍城,那场大乱里死了不少人,也丢了许多东西。
观星台抓着这条线不放,不仅是为了刺探军情,也是想借着当年的旧账把大秦的后宫与朝堂彻底搅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黑衣的内廷密卫快步走入院中,身上还带着官道上的夜露。
密卫进门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铜管:“少卿,雍城急报!”
赵彻伸手接过铜管,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布条。
布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快马传书赶出来的。
赵彻展开布条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芈苏见状,开口问道:“雍城出事了?”
赵彻把布条递给芈苏:“西别苑外头,出现了一个老妇人。她自称阿蘅。”
秦烈在旁边张了张嘴:“阿蘅?白娘不是说阿蘅当年就落水了吗?她居然自己跑回雍城了?”
密卫在旁边低头补充:“回少卿,那老妇并没有强行闯入别苑。她只是在西廊那口被封死的枯井旁边,放下一支旧发簪。离开之前,她给别苑的守卫留了一句话。”
赵彻看着密卫:“什么话?”
密卫垂下头,沉声复述:“她说……告诉太后,旧人回来了。”
执簿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名册上的墨迹干透了,那支画出来的发簪和急报里的消息完全对上。
季先生还在咸阳的大牢里扣着,观星台在宗庙的暗线也被拔除,雍城那边当年留下的事情,却在这个时候浮出了水面。
赵彻按住腰间的短剑,转身看向门外:“秦烈。”
“在!”
“去把马牵出来。”赵彻迈步朝门外走去,“天亮之前,必须赶到雍城西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