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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两个孩子,十三年旧债

    热汤腾着白汽,两个孩子两手端紧粗陶碗,低头抿着温水。

    热汤滑进肚肠,打颤的单薄脊背顺着缓平下来。

    芈苏坐在矮木凳上,将麻布巾在铜盆里浸透拧干,伸手擦去两个孩子鼻尖与面颊上的黑灰。

    冯列的儿子抽了抽鼻翼,喉咙里卡着轻微结巴。

    “暗井底下住着一个白头发的老妇。”

    “她每日端着苦涩药汤逼我们咽下,还要我们每日背诵朝官名册。”

    芈苏放轻声调问了一句。

    “背何人的名籍?”

    孩子两手攥紧粗布衣角,蹙眉苦想。

    “全都是咸阳城里当官老爷的名字,还记着他们家宅落在哪个坊巷。”

    “背错半个字,老妇便把我们推进黑木箱,木箱合上盖板,里头透不过气。”

    魏显的儿子跟着垂头应和,眼角泛起微红。

    “那个手指套着黑漆木戒的人每次过来,白发老妇都唤他记名官。”

    “记名官取出短刀在木牌上刻出道道横纹,刻好便封进木匣带走。”

    秦烈站在门边咧了咧嘴,咬着牙根啐了一口。

    “这帮歹人,竟将幼童拿来当算筹薄册驱使。”

    “自己唯恐落痕不敢落墨,偏逼着娃娃死记硬背,真够阴损。”

    赵彻端坐条案后方,眼前平铺着四叠厚实卷册。

    左手边摆着刚自暗道起出的黑皮簿册。

    右手边齐整排着天衡室副册、安亲义舍归印册与内史署活籍总契。

    赵彻伸手翻动书页,视线顺着墨迹逐行向下排查。

    芈苏行至案侧,垂眸看向摊平的文书。

    “看出端倪了?”

    赵彻指节压在一页泛黄的纸张切边上。

    “暗井簿里录下的首批官吏家眷,始于七年前。”

    “天衡室这几卷旧底册,记录的时日还要再往前推移六年。”

    “足足十三年整。”

    十三年。

    屋内数人闻听这个年头,面皮皆绷紧了几分。

    十三年前,恰逢先帝初登大位之时。

    咸阳内外暗流涌动,朝野各派势力彼此纠葛。

    太后迁居雍城旧宫,相邦统揽庶政,宗室各脉各存盘算。

    观星台绝非近期才在咸阳密布眼线。

    他们早在十三年前的动荡里,顺着各署官寺的空当,将暗桩楔入了关中各处。

    赵彻翻过一页暗井簿,指尖压紧一行朱砂圈划的名字。

    纸面墨迹工整:近卫冯列,长女小字阿宛,年方两岁。

    名姓侧旁另以焦墨补了三个楷字:已归雍。

    守在门槛边的近卫冯列身形剧烈晃了晃。

    他踉跄冲到条案前,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扣死案几边缘。

    “阿宛……这确是小人长女的乳名!”

    冯列膝头一软,整个人跌跪在青砖地上。

    “少卿明鉴,小人长女十三年前在乡里便已病故了!”

    “当年稳婆与里正皆说女娃受了风邪起高热,两岁便咽了气,草席还是小人亲手裹扎的!”

    赵彻垂眼看着面色灰白的冯列。

    “当年你可曾亲眼见着尸身入土?”

    冯列两手狠抓头皮,嘴唇哆嗦着挤出话音。

    “当年城内正调兵弹压乱局,小人在大营值守,告不下休沐。”

    “待小人告假赶回老宅,里正只说夏日酷暑尸身难留,早已抬上荒坡掩埋。”

    “小人……到头来连一面都没能见上!”

    冯列抬掌重重抽在自己面颊上,两道浑浊眼泪顺着粗糙皮肉淌下。

    “阿宛若还活着,今年正满十三岁。”

    “这帮贼骨头……到底将小人家骨肉拐去了何处?”

    赵彻并未出言抚慰空耗口舌。

    法度与残局面前,未见实证之前,空口安抚毫无益处。

    赵彻转过视线,看向侧立的孟平。

    “带人将缴获的暗井簿册逐卷清查。”

    “凡见注有‘归雍’、‘西别’、‘旧苑’字样者,一律另册抄录封存。”

    孟平当即躬身抱拳:“诺,属下即刻带密卫去办。”

    秦烈跨过门槛大步迈入房内,手里拖拽着一名身着灰麻短褐的壮汉。

    此人正是在暗井下层被密卫拿下的放火贼人。

    秦烈抬脚将汉子踹翻在地,刀鞘随之重重顿在地上。

    “少卿,这厮骨头硬得很,拖去厢房灌了两大碗冷盐汤,方才把嘴撬开。”

    赵彻垂眸审视地上的死士。

    “暗井里负责灌药看守的白发妇人,究竟是何来历?”

    死士瘫趴在泥地上,嘴唇干裂泛白,声音沉哑。

    “小人委实不知其真名实姓。”

    “我们在底层当差打杂的,平日里皆唤她作哑婆。”

    “哑婆不管调度,专司拘禁孩童、煎药喂食。”

    赵彻逼视对方:“宗庙甲线主使究竟何人?”

    死士缩了缩脖颈,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满布畏缩。

    “主使现身皆戴帷帽遮掩面目,从不露面。”

    “每次踏出暗井,只给领头管事留下一道口令。”

    秦烈瞪大双目,刀柄在掌中转了半圈:“休要吞吞吐吐,留了何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死士肩膀抖了抖,咽下一口唾沫。

    “主使交代……记全名籍,静候旧人回门。”

    静候旧人回门。

    八个字落入堂内,满屋只余烛火芯子爆裂的轻响。

    秦烈抓了抓耳廓,眉头拧成死结。

    “何谓旧人回门?”

    “这帮贼人成日念叨切口,没一句痛快话。”

    赵彻背靠凭几,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叩击。

    宗庙。

    宗亲。

    雍城。

    以及蛰居雍城多年的旧贵族势力。

    零散的卷宗案迹,被这八字密语彻底串联成线。

    大秦一统六国,关东诸侯尽皆平定,边陲拓土万里。

    唯独这座古老的雍城旧都,尚残存着多年前未曾清算的旧怨与暗流。

    早年夺嫡失势的宗室分支,失去爵位权柄的旧族遗老。

    他们隐于暗处,劫夺官吏子嗣强记名姓,所图正是借大祭良机发难。

    嬴祁立在屏风侧旁,额角渗出冷汗,手中拂尘不住打颤。

    “少卿大人……此案若漏出半点风声,咸阳城中非生大乱不可。”

    “距离大祭仅余数日,若让关中百姓知晓宗庙下藏匿幼童多年……”

    嬴祁喉咙发紧,后半截言语生生咽回肚里。

    赵彻抬手制止嬴祁继续言语。

    “今夜暗井所有见闻,任何人不得外泄半字。”

    “救出的两名幼童,交由芈苏安置于内廷偏院好生调理,加派亲卫换防看守。”

    “对外只称库房木架走水,损毁少许废料。”

    嬴祁躬身垂首,叠声应命。

    “诺!老臣即刻传令严加弹压,敢有妄议者,立按军律论处!”

    赵彻推开木椅,阔步行至窗格前。

    夜风顺着窗棱缝隙灌入,夹着六月关中特有的干燥微凉。

    赵彻凝望庭院内按律巡防的兵卒,神色内敛。

    民心不可乱,大秦大祭的威仪绝不容宵小撼动。

    局势越显沉静,潜伏暗处的暗桩便越难按捺。

    观星台在宗庙地底耗费十三年心力,此本名籍簿册正是其操弄关中的枢纽。

    引火之策既破,簿册又落入廷尉与密卫之手。

    那个藏于幕后的记名官与所谓的旧人,必会按捺不住自露行藏。

    赵彻转过身,朝秦烈打了个手势。

    “秦烈。”

    秦烈挺胸抱拳,铁甲叶片撞出脆响:“末将在!”

    赵彻自案头拾起那枚黑漆木指环,在指掌间翻转打量。

    “点齐二十名精锐密卫,着便服潜往城南旧药铺四周布控。”

    “饵料已然备下,且看暗处何人先来探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