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的气味混浊刺鼻。
土腥混着陈年霉气,呛得人鼻头发酸。
赵彻领着秦烈与密卫,贴着马道北侧石壁向前探步。
身侧石壁的斧凿痕迹渐显粗粝。
行至通道尽头,顶端现出一块青灰石板。
石板规整打磨成圆盘状,周边凿出数道导水凹槽。
表面瞧去,此物与玄鸟台外侧的排污明沟并无二致。
秦烈托起油灯近前观瞧,抬手在石板边缘扣响两记。
“少卿,这块压石是活扣。”
赵彻探掌扣住石槽边缘,手腕沉力,顺势向右旋动半周。
机括发出一阵涩滞的齿轮咬合声,厚重石板随之侧移滑开。
底端显出一处方圆近丈的深邃暗井。
一股夹着湿泥寒气的阴风自井底直灌上来。
井沿架设着两组暗铜滚轴,滑槽内嵌着手臂粗细的铜链。
链条下端悬挂着一具由粗硬杂木拼合的悬吊方笼。
赵彻矮身跨入木笼,垂目巡查底板。
笼底木板留着数道混着泥水的小巧脚印。
侧壁木刺挂着两缕散落的青丝,旁侧落有干涸发暗的血迹点子。
“这帮贼人算盘打得精细。”
“借枯井悬挂木笼,掳走人质便走地道暗运。”
“避开巡夜甲士,连宗庙正门都无需惊动。”
秦烈抽剑半尺,骂了一声便要上前。
“老子这就斩断铜链,废了他们这条退路。”
“慢着。”
赵彻横臂压下秦烈的剑鞘。
秦烈动作一滞,转过头来。
“少卿,留着这祸害何用?”
赵彻抬剑指向井口上方延伸的铜索。
“顺着链条往上看。”
秦烈举高油灯,仰头循着铁环方向望去。
粗重铜链穿过井壁铁环,末端咬死在上方石兽的底座锁扣中。
那尊重达千斤的镇殿石兽,正坐落在玄鸟台北侧脊檐。
“铜链牵系着上头的镇殿石兽。”
“若一剑斩断铜链,配重骤失,石兽必从屋脊翻滚坠地。”
“径直砸毁玄鸟台北侧的礼仪主道。”
“大祭在即,通道一旦崩毁,明日宗正府与百官便要阵脚大乱。”
秦烈喉结动了动,迅速将佩剑插回剑鞘。
“好阴损的连环套。”
“将害人机关绑在宗庙正脊上。”
“稍有异动便是玉石俱焚。”
赵彻侧首向身后的密卫发令。
“唤两名熟稔营造的弟兄上前。”
“带足硬杂木楔,自下方卡死石兽承力卡槽。”
“手脚收紧,不得漏出半点响动。”
两名密卫低声应诺,疾步折返取用器具。
未出半炷香工夫,数根浸过桐油的坚硬木楔已取送至前。
密卫攀上石壁,持木槌将木楔逐寸砸入石兽与梁架的咬合缝隙。
卡死受力点后,铜链绷紧的拉扯力道顿然松懈。
赵彻按了按木笼护栏。
“秦烈,下井探路。”
秦烈咧开嘴角,横齿衔住短刃柄端。
“属下先下井探明虚实。”
秦烈双手交替握住粗链,蹬着井壁滑向深处。
井底传出一声沉闷的踏地动静。
过了三息工夫,下方传来秦烈压得极沉的回话。
“少卿,底舱无伏兵,无火药油料,尽可下来。”
赵彻掌扣铜链借力,稳稳落入井底实地。
井底内室比外侧所见更为开阔。
石室系人工凿空而成,四壁严实覆着防潮熟油布。
内室飘散着松脂与陈年浓墨的混合苦味。
两侧壁面钉立着三排松木架,按岁首月份规整码放着成卷木牍。
各卷木牍均以白麻索束紧,封口贴着朱砂标注的签条。
赵彻迈步上前,抽出一卷系有朱绳的木牍,解开绳扣摊展阅览。
牍面墨迹端正,逐行排布着人名与户籍案目。
“内史署书佐,孙茂,居南坊,独子九岁,嗜赌负债三万钱。”
“宗庙添灯役,周平,老母患肺热咳疾,常年赴东市配药。”
“少府钱官库吏,刘成,幼女寄养咸阳外戚,性情怯懦软弱。”
“车府司马,陈安,五载前因侵吞马料领杖二十,私蓄怨怼。”
赵彻垂眸逐卷核查木简。
凡有名录处,皆用朱墨双色详注居所门牌、亲族软肋与行事癖性。
细微至嗜酒、惧内、私置外室等阴私行径,无一遗漏。
秦烈凑近扫视两眼,脸色微变。
“乖乖,这比咸阳官署的户籍案卷查得还要底掉。”
“官吏私底下那点腌臜勾当,全给他们摸了个透彻。”
赵彻合拢木简,视线掠过整面木架。
这批案卷最早的纪年,直指七载之前。
至于最末几卷木牍,其上墨色泛亮,尚未彻底干透。
内中所录名籍与街巷,正是天衡室走水之际被韩牧誊抄的副册底档。
观星台探子渗透咸阳,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帮逆贼在暗处蛰伏数载,借由各路关窍,将大秦中下层官吏的底细逐一扒尽。
凡有家室病患、银钱亏空者,尽皆沦为受其摆布的提线木偶。“这帮逆贼当真心机深沉。”
“七年隐忍布局,一点点蚕食咸阳城防与各署底细。”
秦烈唾了一口,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发白。
“难怪那些文书书佐任其驱使摆布。”
“妻儿老小的性命捏在贼人掌心,谁敢不从?”
石室正中置着一张三尺见方的黑漆矮几。
几面收拾得颇为齐整,仅横陈三件器物。
一枚刻有回形云纹、表皮油亮的黑漆木扳指。
一副专供浇铸玄鸟密筹的滑石合范。
以及一卷摊在几面、未及收拢的黑皮簿册。
赵彻近前拾起黑皮簿册,翻检内页。
前排各页皆记录着调配死士、伪造铜牌的暗号密押。
翻至末尾残页,赵彻眉峰微凝。
素白麻纸之上,以纤细紫毫勾勒出两行墨色。
字迹初成不久,落笔之人行色匆忙,收笔处拖出半寸划痕。
“甲线已动,乙线未启。”
“雍城旧名,不可惊。”
赵彻按住“雍城旧名”四字,指尖在纸面来回摩挲。
甲线直指宗庙内布设毒烟、调换守卫的死士暗桩。
那未曾启用的乙线,又隐于何处?
至于雍城旧名,究竟牵涉宗室哪一位宿老?
秦烈凑身低问:“少卿,这字条上藏着什么勾当?”
赵彻正欲答话。
顶端井口忽而传出一声细微的铜铃脆鸣。
系在井沿内壁的警戒铜铃随风晃动。
紧随其后。
孟平极力压低的嗓音穿透井道,急急递入下方。
“少卿,小心!”
“有人进了玄鸟台!”
示警之声短促紧绷。
赵彻合拢簿册,塞入革囊贴身收妥。
他手腕下沉,按紧佩剑铜柄。
石室顶端通风暗槽处,晃过两道微弱反光。
井底寒意渐浓,四周杀机暗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