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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无水井里的人影

    暗道里的气味混浊刺鼻。

    土腥混着陈年霉气,呛得人鼻头发酸。

    赵彻领着秦烈与密卫,贴着马道北侧石壁向前探步。

    身侧石壁的斧凿痕迹渐显粗粝。

    行至通道尽头,顶端现出一块青灰石板。

    石板规整打磨成圆盘状,周边凿出数道导水凹槽。

    表面瞧去,此物与玄鸟台外侧的排污明沟并无二致。

    秦烈托起油灯近前观瞧,抬手在石板边缘扣响两记。

    “少卿,这块压石是活扣。”

    赵彻探掌扣住石槽边缘,手腕沉力,顺势向右旋动半周。

    机括发出一阵涩滞的齿轮咬合声,厚重石板随之侧移滑开。

    底端显出一处方圆近丈的深邃暗井。

    一股夹着湿泥寒气的阴风自井底直灌上来。

    井沿架设着两组暗铜滚轴,滑槽内嵌着手臂粗细的铜链。

    链条下端悬挂着一具由粗硬杂木拼合的悬吊方笼。

    赵彻矮身跨入木笼,垂目巡查底板。

    笼底木板留着数道混着泥水的小巧脚印。

    侧壁木刺挂着两缕散落的青丝,旁侧落有干涸发暗的血迹点子。

    “这帮贼人算盘打得精细。”

    “借枯井悬挂木笼,掳走人质便走地道暗运。”

    “避开巡夜甲士,连宗庙正门都无需惊动。”

    秦烈抽剑半尺,骂了一声便要上前。

    “老子这就斩断铜链,废了他们这条退路。”

    “慢着。”

    赵彻横臂压下秦烈的剑鞘。

    秦烈动作一滞,转过头来。

    “少卿,留着这祸害何用?”

    赵彻抬剑指向井口上方延伸的铜索。

    “顺着链条往上看。”

    秦烈举高油灯,仰头循着铁环方向望去。

    粗重铜链穿过井壁铁环,末端咬死在上方石兽的底座锁扣中。

    那尊重达千斤的镇殿石兽,正坐落在玄鸟台北侧脊檐。

    “铜链牵系着上头的镇殿石兽。”

    “若一剑斩断铜链,配重骤失,石兽必从屋脊翻滚坠地。”

    “径直砸毁玄鸟台北侧的礼仪主道。”

    “大祭在即,通道一旦崩毁,明日宗正府与百官便要阵脚大乱。”

    秦烈喉结动了动,迅速将佩剑插回剑鞘。

    “好阴损的连环套。”

    “将害人机关绑在宗庙正脊上。”

    “稍有异动便是玉石俱焚。”

    赵彻侧首向身后的密卫发令。

    “唤两名熟稔营造的弟兄上前。”

    “带足硬杂木楔,自下方卡死石兽承力卡槽。”

    “手脚收紧,不得漏出半点响动。”

    两名密卫低声应诺,疾步折返取用器具。

    未出半炷香工夫,数根浸过桐油的坚硬木楔已取送至前。

    密卫攀上石壁,持木槌将木楔逐寸砸入石兽与梁架的咬合缝隙。

    卡死受力点后,铜链绷紧的拉扯力道顿然松懈。

    赵彻按了按木笼护栏。

    “秦烈,下井探路。”

    秦烈咧开嘴角,横齿衔住短刃柄端。

    “属下先下井探明虚实。”

    秦烈双手交替握住粗链,蹬着井壁滑向深处。

    井底传出一声沉闷的踏地动静。

    过了三息工夫,下方传来秦烈压得极沉的回话。

    “少卿,底舱无伏兵,无火药油料,尽可下来。”

    赵彻掌扣铜链借力,稳稳落入井底实地。

    井底内室比外侧所见更为开阔。

    石室系人工凿空而成,四壁严实覆着防潮熟油布。

    内室飘散着松脂与陈年浓墨的混合苦味。

    两侧壁面钉立着三排松木架,按岁首月份规整码放着成卷木牍。

    各卷木牍均以白麻索束紧,封口贴着朱砂标注的签条。

    赵彻迈步上前,抽出一卷系有朱绳的木牍,解开绳扣摊展阅览。

    牍面墨迹端正,逐行排布着人名与户籍案目。

    “内史署书佐,孙茂,居南坊,独子九岁,嗜赌负债三万钱。”

    “宗庙添灯役,周平,老母患肺热咳疾,常年赴东市配药。”

    “少府钱官库吏,刘成,幼女寄养咸阳外戚,性情怯懦软弱。”

    “车府司马,陈安,五载前因侵吞马料领杖二十,私蓄怨怼。”

    赵彻垂眸逐卷核查木简。

    凡有名录处,皆用朱墨双色详注居所门牌、亲族软肋与行事癖性。

    细微至嗜酒、惧内、私置外室等阴私行径,无一遗漏。

    秦烈凑近扫视两眼,脸色微变。

    “乖乖,这比咸阳官署的户籍案卷查得还要底掉。”

    “官吏私底下那点腌臜勾当,全给他们摸了个透彻。”

    赵彻合拢木简,视线掠过整面木架。

    这批案卷最早的纪年,直指七载之前。

    至于最末几卷木牍,其上墨色泛亮,尚未彻底干透。

    内中所录名籍与街巷,正是天衡室走水之际被韩牧誊抄的副册底档。

    观星台探子渗透咸阳,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帮逆贼在暗处蛰伏数载,借由各路关窍,将大秦中下层官吏的底细逐一扒尽。

    凡有家室病患、银钱亏空者,尽皆沦为受其摆布的提线木偶。“这帮逆贼当真心机深沉。”

    “七年隐忍布局,一点点蚕食咸阳城防与各署底细。”

    秦烈唾了一口,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发白。

    “难怪那些文书书佐任其驱使摆布。”

    “妻儿老小的性命捏在贼人掌心,谁敢不从?”

    石室正中置着一张三尺见方的黑漆矮几。

    几面收拾得颇为齐整,仅横陈三件器物。

    一枚刻有回形云纹、表皮油亮的黑漆木扳指。

    一副专供浇铸玄鸟密筹的滑石合范。

    以及一卷摊在几面、未及收拢的黑皮簿册。

    赵彻近前拾起黑皮簿册,翻检内页。

    前排各页皆记录着调配死士、伪造铜牌的暗号密押。

    翻至末尾残页,赵彻眉峰微凝。

    素白麻纸之上,以纤细紫毫勾勒出两行墨色。

    字迹初成不久,落笔之人行色匆忙,收笔处拖出半寸划痕。

    “甲线已动,乙线未启。”

    “雍城旧名,不可惊。”

    赵彻按住“雍城旧名”四字,指尖在纸面来回摩挲。

    甲线直指宗庙内布设毒烟、调换守卫的死士暗桩。

    那未曾启用的乙线,又隐于何处?

    至于雍城旧名,究竟牵涉宗室哪一位宿老?

    秦烈凑身低问:“少卿,这字条上藏着什么勾当?”

    赵彻正欲答话。

    顶端井口忽而传出一声细微的铜铃脆鸣。

    系在井沿内壁的警戒铜铃随风晃动。

    紧随其后。

    孟平极力压低的嗓音穿透井道,急急递入下方。

    “少卿,小心!”

    “有人进了玄鸟台!”

    示警之声短促紧绷。

    赵彻合拢簿册,塞入革囊贴身收妥。

    他手腕下沉,按紧佩剑铜柄。

    石室顶端通风暗槽处,晃过两道微弱反光。

    井底寒意渐浓,四周杀机暗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