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夜风扑面,带着刺骨冷意。
宗庙偏院石案上,平整码着五大卷厚重的麻布舆图。
赵彻立在案前,伸手翻动近三月的近卫站位记录。
舆图布满细密黑点,每个黑点旁都标着近卫名姓。
孟平提着铜灯,把灯头往前凑了凑。
芈苏坐在一旁,手捏削尖的细炭条,在空白木牍上核对名字。
“少卿,看这里。”
芈苏用炭条尖点在舆图三处位置。
“三月之内,宗庙共办了五次大祭预演。”
“每次预演,皆有人员调动记录。”
“单看每次调动,理由都很正当,要么换防歇息,要么生病补缺。”
赵彻垂眸审视布图,指尖自图面缓缓划过。
“若把五次调动叠在一处看,破绽便显出来了。”
舆图上调动的这十五人,站位一直在变。
但变换方向从未脱开三处要害。
玄鸟台、祭器库,以及方才动过手脚的东南角门。
“这帮人走位极有规矩。”
赵彻语气平静,合上手中布卷。
“每次换位,刚好把老近卫往外挤出五步。”
“五次换下来,三处要害的值守,全换成他们定好的人。”
孟平凑近扫了两眼,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贼子算得真精,每次挪半步,神仙也难看出破绽。”
“更绝的是调令出处。”
赵彻拿起案头调令文书,逐一扔在案面上。
第一份调令,盖着车府卒曹朱印,借口车马调配借调人手。
第二份调令,由宗正府值班执事签发,由头是清扫祭台。
第三份调令,甚至附在内史署清街令副印后,权当顺带补充人手。
五次调换,由三处不同衙署分别下达。
各家衙署底册皆干干净净,无半点逾矩痕迹。
若宗正府来查账,只当是一次寻常杂役轮换。
若车府来对簿,也只当成例行公文往来。
“将一桩大事拆成七八截,分送各衙署去办。”
赵彻冷笑一声,按住案头竹牍。
“单查哪一家,皆合情合理合规矩。”
“可拼在一处,便是拆空了宗庙整条防线。”
秦烈在旁抓了抓腮帮,粗声开口:“少卿,既然这十五人都在偏院扣着,属下挨个拽出来抽几鞭子,保准天亮前全吐干净。”
赵彻偏头看他一眼,抬手制止。
“宗庙乃肃穆重地,休要把军营动拳头的做派搬来。”
“将人逐一领入静室,先验军功爵牌,再验身上刀疤旧伤,最后核对入职文卷。”
“诺!”秦烈抱拳领命,转身阔步迈出屋门。
偏院西侧静室中,被缴去兵刃的近卫逐一入内。
秦烈卷起衣袖,扯开来人衣甲,细细查验身上旧伤。
老秦近卫皆是关东战场杀出来的老卒,若无硬伤战功,根本进不了宗庙内院。
前十二人查验极快。
军功牌沉重质厚,身上伤痕与兵籍册记述位置分毫不差。
问及三月前调防细节,众人对答如流,连夜间当值所食粟米分量都记辨分明。
直至第十三人步入房中。
此人身量不高,面皮焦黄,行步间左肩微沉。
赵彻翻看手中名籍,抬眼看他。
“冯列,上造爵,三年前自长平大营调入咸阳,可对?”
冯列垂手贴在裤缝,身形僵硬地点了点头。
“回少卿话,正是小人。”
赵彻执细毛笔,在名册上圈了一道。
“四月十二,你在何处当值?”
冯列喉头耸动,迟疑片刻。
“在……在玄鸟台下方清扫残叶。”
“五月初三呢?”
“在祭器库外回廊巡查。”
“五月二十八呢?”
冯列额角渗出虚汗,结结巴巴答道:“在……在东南角门守门。”
赵彻搁下毛笔,凝目注视着他。
“三月前祭器库换门锁,那日是何人领你去交接钥匙?”
冯列面色发紧,视线乱晃,嘴唇颤动数下,终是说不出名姓。
“小人……小人记性粗浅,那日的事情记不清了。”
立在一旁的另两名近卫,同样对自己数月前的站位支支吾吾。
芈苏上前,摘下三人腰间挂着的青铜腰牌。
她自器箱取出一只小陶瓶,拔除木塞,倒出药水抹在腰牌内侧缝隙。
药水渗入铜锈,腾起微弱白沫。
芈苏持棉布擦去污迹,将腰牌递至赵彻眼前。
“少卿,这三枚铜牌铆钉皆被起出过。”
“铜钉色泽比底板泛新,是用药水做旧后再行砸入。”
秦烈上前抓过铜牌,以短刃尖端对准铆钉边缘用力别撬。
咔嚓一声脆响,铜牌背板应声弹开,显出中空夹层。
一卷细窄薄帛自夹层中滑落案头。
赵彻持竹镊夹起薄帛,在案面上缓缓展平。
帛面无冗余记述,只以浓墨写就一行细密小字。
“朱线左三,灯灭退半步。”
字迹纤细工整,无任何多余划痕。
案前的冯列见得此行字迹,膝盖发软,扑通跪倒在石砖上。他整个身子伏在地面,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少卿饶命!少卿饶命啊!”
冯列带着哭腔高呼,浑身抖个不住。
秦烈抽刀压在冯列后颈,厉声斥骂:“吃老秦俸禄长大的狗东西,竟敢通敌反水!”
赵彻抬臂按住秦烈刀背。
“容他把话说全。”
冯列抬起头,脸上挂满泪痕,额前磕出一片青紫。
“少卿明断,小人绝非真心从贼!”
“小人家中只得一个九岁独子,半月前在西市走失。”
“小人寻遍咸阳内外,皆无下落。”
“十日之前,有人自门缝塞入半截带血衣角,确是犬子贴身衣衫!”
冯列扯着胸前衣襟,声泪俱下。
“附信写得分明,命小人听从调令,每次演练退后半步挪换位子,不准声张报官。”
“待大祭事毕,便将犬子完好送归。”
“若敢走漏半点风声,犬子头颅翌日便会挂上南门外树梢!”
屋内归于宁静,唯余窗外掠过的呼啸夜风。
秦烈手中刀刃稍稍挪开半寸,无奈看向赵彻。
又是拿亲眷扣为人质的下作路数。
自车府东厩至少府钱官,自廷尉偏牢至眼前宗庙,对方案宗里的手段从未换样。
赵彻垂目看着冯列,面上没起波澜。
“是谁把这卷薄帛塞给你的?”
“谁来收你的回执?”
冯列连连摇头,嗓音发颤。
“小人没见过那人的真面孔!”
“那人每次现身都把斗笠压得极低,身上裹着青黑色粗布大氅。”
“他自称‘执簿人’,手里扣着宗庙内院正经的执役筹,巡门甲士见了他都没敢拦。”
“东西是他三日前在侧殿回廊里塞给小人的,除了这行字,半句多余话都没讲。”
听到“执簿人”三字,赵彻眼皮微沉。
先前顺藤摸瓜揪出来的那些代号,雁七、雁首、雁九、雁尾,全是一根绳栓死的暗桩死士。
眼下宗庙里头,竟又冒出个专管记名、涂名册、调站位的“执簿人”。
咸阳城里布下的这张网,主事之人根本没撤干净。
那人依旧缩在宗庙深院里,盯住院里的一举一动。
孟平凑近半步,压低嗓门:“少卿,要不要立时搜查这个戴斗笠的执簿人?”
赵彻摇了摇头。
“宗庙内院地方宽,各房当值的杂役近百人,他既敢露面送东西,身上的行头早备得齐整。”
“你大张旗鼓去搜,他扭头把斗笠烧了、名册吞了,你往哪处抓人?”
赵彻自袖袋摸出一枚薄铜片。
铜片只指甲盖大小,边角磨得平整,正中钻着细暗孔。
赵彻走上前,顺手将铜片塞进冯列肩甲内衬夹缝里。
“站起来。”
赵彻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冯列扶着石案慢慢站起身,屏着呼吸不敢出大气。
赵彻抬手拍了拍他肩头的铜甲。
“你儿子眼下大抵还在咸阳城内,案子办结,本官保你骨肉团圆。”
“但今夜,你得把罪赎了。”
冯列眼中亮起光彩,连连点头应承。
“少卿下令!小人纵是舍了这条命也绝不退缩!”
赵彻盯着他的面门,声音顿挫分明。
“回你先前站着的东南角门去,长戟握稳,腰背挺直。”
“今夜不论听见何种动静,脚下不可慌乱。”
“若有人走近,命你按暗号后退半步……”
赵彻将嗓音压得极低。
“你切莫后退。”
“借着廊下灯火,看清斗笠底下那张脸,究竟长何模样。”
冯列抱紧双拳,咬牙应道。
“诺!”
赵彻摆了摆手,示意秦烈把另外两名被动过手脚的近卫带下去分开关押。
偏院木门合拢,门轴发出酸涩轻响。
院外夜风渐冷,距离换防的更点,又近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