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在马背上把十三个名字过了一遍。
车府署。调令。大祭。
三条线拧到一块儿,答案就出来了。
大祭当天,宗室有特权进入宗庙内院。
宗庙内院的守卫不归郎中令,不归廷尉府,归车府。
三千车府卒。
这十三个人要是身份已被替换,大祭那天他们碰到的不是几座宗庙,是三千把刀。
赵彻没急着抓人。
他先去了章台宫。
福安在东阁外迎他。
“陛下在等你。”
赵彻进殿的时候,嬴政正站在挂舆图的墙前,手背在身后,没回头。
“查到什么了?”
赵彻把十三份调令的抄件、宗正玉牌和面具人的口供一并呈上。
“有人用少府车府署的印,把十三个远支宗亲调来咸阳。”
“臣查了户籍竹简,封绳被重新系过,记录有改动痕迹。”
“这十三人入咸阳的由头各不相同,调令盖的却是同一个印。”
嬴政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块宗正玉牌上。
“大祭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五。”
“还有七天。”
嬴政拿起玉牌端详了一眼。
“你觉得他们要干什么?”
赵彻没绕弯子。
“大祭当天,宗亲入宗庙内院不需要另行调令。”
“内院三千车府卒的调动,需要宗正府和车府署双印。”
“这十三个人若进了内院,拿出伪造的双印调令,能把车府卒按什拆散,分批带到宗庙外围各个巷口。”
“轻则宗庙空防,重则三千人的刀换了方向。”
嬴政把玉牌搁回案上。
殿内安静了几息。
赵彻听见嬴政的指节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朕给你虎符。”
赵彻抬头。
“朕破例给你调动咸阳城防军的虎符。”
“大祭之前,这十三个人,一个不许漏。”
嬴政从案下暗格里取出半块铜虎,推到赵彻面前。
虎背上刻着铭文,虎腹有合缝齿。
咸阳城防军的调兵信物。
赵彻双手接过。
“臣领命。”
他退出东阁,在廊下站了片刻。
不能直接抓。
十三个人分散在咸阳城内外各处,动一个,其余十二个就跑了。
得让他们自己聚到一起。
赵彻找到蒙毅,让他秘密调了一百二十名内廷卫士,分成十三组,昼夜盯住这十三人所在的住处和驿站。
不抓,不拦,不露面,只记出入和来往之人。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
让许章放消息出去。
就说郎中令今日查了宗正府,翻了半天竹简,什么也没查到,灰头土脸地走了。
许章一肚子窝火,这种话他说起来毫无破绽。
赵彻又让孟平换了一身寄籍署小吏的短褐,揣着一份假情报,去接触十三人里住得最偏的那个。
假情报只有一句话——宗正府查完了,没事了,大祭照旧。
这句话传出去不到半天,十三人里就有人动了。
先是住在南城驿站的那个,酉时出门去了西市布庄。
然后是住在城东旧宅的那个,入夜后有人来访,谈了小半个时辰。
亥时,四个人先后出了城。
密卫跟着,不惊不截。
子时过后,十三个人全部汇到了咸阳城外二十里处的一座废弃庄园。
庄园荒了好几年,院墙塌了一面,正堂还算完好,窗户用麻布遮得严严实实。
赵彻在庄园外的土丘上趴了半个时辰。
面板扫过庄园内部。
正堂里十三个人围坐,桌上铺着一张大祭当天的宗庙布防图。
领头那人正在分发木牍,每块木牍上写着车府卒各什的编号和换防时辰。
赵彻看清了。
不是策反。
是直接换防。
假宗亲拿着伪造的双印调令,把车府卒按什拆散,分批带到宗庙外围各处巷口。
内院一旦空出来,第二批人就能从北掖门进宗庙。
进去干什么,木牍上没写。
赵彻已经不需要它写了。
他翻身下丘。
秦烈带着三百名城防军已经在庄园四面列好了阵。
孟平堵住了东面那条小路。
芈苏守在西墙缺口外,手里拿着封存用的木匣和蜡绳。
赵彻走到庄园正门前,举起虎符。
“破门。”
六名城防军抬着撞木冲上去,大门轰然倒塌,碎木和灰尘扑了满地。
赵彻跨过门槛,径直走向正堂。
堂内十三人全站了起来。
桌上的布防图和木牍来不及收。
领头那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衣,头发束得整齐,面相看着与正经宗亲无异。
他没慌。
甚至笑了一下。
“赵彻,你来得比我想的快了半天。”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拉开身后墙壁上的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间窄室。
室内靠墙码着两排木架。
木架上摆着秦军制式强弩,弩臂上了油,弦已上好。
赵彻扫了一眼。二十四张弩,四十八壶箭。
领头人背靠暗门,手搭在最近一张弩的弩臂上。
“你猜这些弩是哪来的?”
他笑着看赵彻。
“六档还是九档,你要不要试试?”
赵彻站在堂中央,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秦烈和密卫跟在他身后涌进来,把十二个人压在两侧。
赵彻走到领头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才停。
他扫了一眼那排弩。弩臂上的油没被蹭过,弦上积了一层细灰。
没人碰过。
“弩是好弩。”赵彻道。
“但你今天搬不动。”
他抬了抬下巴。
秦烈从侧门绕进窄室,一把拽住木架底部的横撑,往外一拉。
木架纹丝不动。
架子底座用铁钉钉死在石板上。
这些弩是预先藏好的。搬不走,用不了,只能搁在这间屋子里。
赵彻伸手,把领头人搭在弩臂上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
“你要是能拉开弦,半刻钟前就该动手了。”
“在我破门之前。”
“不是破门之后。”
领头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彻把他的手从弩臂上拿下来,往后一推。
秦烈接住,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孟平带人把其余十二个全部锁了。
芈苏进了窄室,逐一记录弩的编号、弩臂刻记和弦的材质。
赵彻蹲下身,从地上把散落的木牍一块一块捡起来翻看。
车府卒各什编号。
换防时辰。
宗庙内院布防路线。
和面板扫到的一样。
最后一块木牍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赵彻凑过去看。
“六月十五,辰时三刻,北掖门,接应——”
后面的字被人匆忙刮掉了,只剩刀痕。
刮得不够深。
借着火光,赵彻辨出了最后两个字的残笔。
内史。
他把木牍收进袖中,站起身。
领头人被按在地上,脸朝下,嘴还没闲着。
“你拿住了我们十三个,大祭就安全了?”
“你以为赵国只安排了一条线?”
赵彻没有回头。
他走出庄园,站在夜风里,把那块木牍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内史。
内史署掌京畿民政、户籍和城防协调。
大祭那天,内史署负责清街、戒严和百姓疏散。
要是内史署里也有人——
赵彻抬头看向咸阳方向。
城墙上的火光远远的,一点一点,排成一条线。
风从渭水那边过来,带着夜里河滩上的腥潮气。
“秦烈,把这十三个人分开关。”
“一个人一间,不许碰面,不许说话。”
“芈苏,弩的编号抄完立刻送蒙上卿。”
“孟平,你现在就回咸阳。”
“去内史署,把近三个月所有调令的签发人名单给我拉出来。”
孟平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了地上的枯草茬子,几息之间已经没入了夜色里。
赵彻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刮了字的木牍,指节收紧。
十三个假宗亲拿下了。
二十四张弩封了。
大祭的第一层暗雷拆了。
但领头人最后那句话不是虚张声势。
内史署。
赵国的线还在往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