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天刚亮。
廷尉府偏牢里,田伍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跪着,一下接一下地往青砖上撞。
地面磕出暗红的印子,一片连一片。
他女儿站在铁栅外面,隔着栏杆看他。
十四岁的姑娘瘦了一大圈,手腕上麻绳勒痕发紫发肿,右耳缺了一只耳珰,耳垂上的口子还没长好,结着黑褐色的痂。
她眼眶红肿,已经哭不出声了,就那么盯着父亲。
田伍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哑声,话断断续续,拼不成整句。
“大人……我全说。”
“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全交代。”
“求大人……保住孩子……”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整个人趴在地上,十根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翻了也不松。
隔壁牢房,霍安抱着儿子蹲在墙角。
爷俩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抱着。
孩子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揪着囚衣不松开,小小的身子一直在抖。
霍安的眼睛红得快烂了,嘴唇咬出牙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一只手搂着儿子的背,一下一下地拍,慢得像是怕拍碎了什么。
孩子后背全是淤青。囚衣下摆翻起来,露出一截紫黑的伤痕。
霍安看见那伤,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压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浑身绷着,却还是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
赵彻站在走廊尽头,没进去。
他靠在墙边,目光扫过田伍磕破的额头,又落到霍安颤抖的肩膀上。
廷尉府偏牢一向安静,今天满是压着嗓子的哭声。
芈苏抱着一摞新录的口供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田伍和霍安都翻了供。”
“跟之前那份翻供录正好反过来,真话全吐了。”
“田伍说,细作逼他查过宗正府的府库卷宗。”
赵彻偏过头。
“查什么?”
“宗室远支的户籍登记,还有寄籍迁居记录。”
赵彻接过口供,翻了两页。
田伍的供述写得详细。
四月中旬,有人拿着他女儿的耳珰和一缕头发找上门,逼他利用廷尉府录供的便利,暗中调阅了三次宗正府送来的核验竹简。
调阅的内容只有一样——近年从关东迁入咸阳的嬴氏远支宗亲名录。
赵彻合上口供,手指在竹简封面上敲了两下。
他从袖中取出昨夜那块宗正玉牌,搁到面板下。
玉料产自蓝田,宗正府核验专用。
刀痕走向与宗正府甲辰年核验批次完全吻合。
玉面油润层至少两个月以上的摩挲痕迹。
不是偷来的。
是长期带在身上的东西。
赵彻把玉牌收好,看向芈苏。
“备马,去宗正府。”
辰时刚过,赵彻带秦烈、芈苏和二十名密卫到了宗正府门前。
门没进成。
宗正丞许章带着八名卫士堵在台阶上,一只手按着腰间佩刀,脸拉得老长。
“赵彻,宗正府掌皇室宗亲名录和血脉簿籍。”
“秦律写得清楚,外臣不得擅阅。”
“你是郎中令,管的是宫禁、卫士。”
“宗室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他嗓门不小,台阶下围了不少人。
赵彻站在台阶下面,没动。
“我查的不是宗室的事。”
“我查的是有人拿宗正府的玉牌,去挟持朝廷命官的家眷。”
他把玉牌抛了上去。
许章接住,翻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肉跳了跳,但很快又端了回来。
“这牌是甲辰年的旧批次,早该回收了。”
“流落在外不稀奇。”
“郎中令拿一块旧牌就要查宗正府,太草率了吧。”
赵彻上了一级台阶。
许章身后八名卫士同时握住刀柄,金属摩擦声在台阶上炸开。
“许丞,我再说一遍。”
赵彻声音不大,台阶上下都听得清。
“昨天夜里,旧疫坊的地窖里救出来二十个孩子。”
“廷尉府掌印令史霍安的儿子,录事田伍的女儿,函谷关守卒的弟弟。”
“挟持他们的人,怀里揣着你宗正府的核验玉牌。”
他停了一拍,盯着许章。
“你说,是宗室的面子大,还是大秦的江山大?”
许章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额头上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也不敢拔。
赵彻从腰间取出两样东西。
嬴政赐的临验玉符。
蒙毅转交的黑铁符。
他举起玉符,阳光落上去,折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陛下准我临验京畿一切涉案衙署。”
“你要拦,现在就跟我去章台宫,当着陛下的面说。”
许章盯着那两块符,汗珠子砸在台阶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卫士。
卫士们的手还搭在刀上,但没人敢再往前站。
有人悄悄松开刀柄,脚往后挪了半步。
许章咬了咬牙,身子往旁边让了让。不是心甘情愿,是扛不住。
赵彻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府库的门。
库房里一排排竹简架子,积了薄灰。
靠墙的铁柜上挂着三把铜锁,锁面发绿,看着有些年头。
赵彻在竹简架前一卷一卷翻过去,面板同步扫校。
速度很快。
近三个月内,有十三份宗室远支的户籍竹简被人动过。
封绳被重新系过,绳结的手法与原档不同。
芈苏翻到第三卷时停了下来。
“大人,这封绳的结法不对。”
“原档都是双扣死结,这卷是单扣活结。”
赵彻接过来翻看,又抽了几卷对比。
改动的痕迹很细,但面板全标了出来。
这十三名远支宗亲有一个共同点。
近期全被以各种由头调往了咸阳周边。
有的说是祭祖核验,有的说是田产纠纷,有的说是宗正府例行问询。
十三个人,十三种理由,没一个重复。
落款处却盖着同一个印。
少府车府署。
赵彻蹲在竹简架前,把那个印记看了三遍。
手指按在印章上,没挪开。
库房里安静得只剩竹简翻动时窸窣的响。
芈苏和秦烈都没出声,目光全落在那个印上。
赵彻站起身。
“芈苏,抄下这十三个人的名字、住处和调令编号。”
“秦烈,去查这十三个人现在住在咸阳什么地方。”
赵彻走出府库,经过许章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许丞,你的牌怎么丢的,回去好好想想。”
“想明白了,去廷尉府找蒙上卿。”
许章杵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一句话也没答上来。
赵彻翻身上马。
十三个远支宗亲,全往咸阳聚。
少府车府署的印。
调令里写的时间,全在大祭前一个月内。
不是巧合。
马蹄声远去,台阶上的卫士们松开刀柄,长长出了口气。
许章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手心全是湿的。
他盯着赵彻离去的方向,喉头滚了一下。
玉符和黑铁符压过来的分量,堵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宗正府门前,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郎中令这是查出大案了吧?”
“连宗正府都敢闯,怕是要出事。”
赵彻策马往前,面板上浮现出十三个名字。
十三个远支宗亲,十三条调令,全指向一个地方。
咸阳。
大祭前。
他攥紧缰绳,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声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