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从廷尉府出来,直入章台宫。
嬴政在东阁翻漕仓册子,听完只问了两句。
“钱官丞是谁。”
“吴显。”
“在少府钱官十四年。”
嬴政合上册子。
“钱是国本。”
“弩机炸了,可以回炉重铸。”
“钱轻了三铢,天下人手里的东西就会一天天不值钱。”
他抬手。
“给他玉符。”
“封库一夜。”
“钱官上下,一个人不许出门。”
赵彻双手接过玉符。
“臣还有一请。”
“说。”
“今夜不撤轻钱。”
赵彻说:“撤了,来人就不来了。”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你办。”
未时末,赵彻到了少府钱官。
钱官在咸阳城西,三重院墙,最里一层是钱范库。
吴显迎出来时,官服领子还没系齐,四十多岁,身子发胖,走两步就喘。
赵彻把玉符递到他眼前。
吴显看完,脸就白了。
“郎中令。”
“封库?”
他往前凑了半步。
“今夜西市还有七家兑钱的,等着明日开兑。”
“钱官一停,明日一早市面上就有人喊没钱了。”
“咸阳城里买粟买布,全用半两。”
“真乱起来,下臣担不起。”
赵彻看着他。
“比起市面乱一日,我更怕天下人手里的半两,一枚都不作数。”
吴显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召称钱吏。”
赵彻说:“召老铸匠。”
“消息不许出钱官大门。”
吴显还是照办了。
一刻钟后,正院里站了十一个称钱吏,三个老铸匠。
秦烈带人守住库门,两侧巷口也封了。
赵彻站在院中的石台上。
“今夜验钱。”
“三样验法,我先说明白。”
他抬起手指。
“一,十枚同称。”
“一枚半两,重十二铢。”
“十枚该是一百二十铢。”
“少一枚的重量,都算不合。”
“二,穿孔听声。”
“铜钱穿在绳上抖,声音该是脆的。”
“芯子里灌了铅锡,声音发闷,敲土坯一样。”
“三,剖边验芯。”
“断口一看就知道。”
他看向芈苏。
“记箱号,记次序,记时辰。”
“一箱不许漏。”
吴显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郎中令。”
“库里的钱,多是历年积存。”
“唯有十八箱,是上月从内廷赏赐里退回的余钱。”
“每一箱都有少府封签。”
他咽了一下。
“不如……先验一箱?”
“若一箱无事,其余也就……”
赵彻打断他。
“十八箱都搬出来。”
“十八箱都验。”
箱子抬到院里,摞成两排,黄绳封着,蜡上压着少府封签。
赵彻没从第一箱开始。他绕着走了一圈,在第七箱前停下。
“开这个。”
秦烈割绳。
箱盖掀开,里面是穿好的钱串,一串串码得整齐。
称钱吏取了十枚,放上小秤。
秤杆抬起来,往一边偏。
那称钱吏的手抖起来。
“多少。”
赵彻问。
“九十铢。”
院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少三十铢。”
赵彻说:“十枚少三十铢。”
“一枚只有九铢。”
他拿起一枚,在石台边缘一磕。
钱裂了。
断口翻出来,外面一圈铜色,里面是灰白。
芈苏低头看了一下,抬起眼。
面板在赵彻眼前浮出。
【解析:铸造缺陷。】
【外层铜,厚不足半分。】
【内芯:铅七锡三。】
【与泾阳丙炉伪件同炉配比。】
“外铜内铅锡。”
赵彻举起断钱,让院里所有人都看见。
“跟上郡北营那六十副弩机铜牙,一个炉子。”
吴显往后退了半步,撞在箱角上,张着嘴,一句话都没挤出来。
三个老铸匠里,最老的那个走上前,六十多岁,手上全是烫疤。
他接过那半枚钱,用拇指刮了刮断口,又凑到眼前细看。
然后,他跪下了。
“下匠铸半两钱三十九年。”
“十二铢的半两,铜料再省,也省不到九铢。”
“九铢的钱,一摔就断,一串就掉。”
“这不是省料。”
他把钱举过头顶。
“这是拿铅冒铜。”
“少府封签,被人换过了。”
赵彻转向吴显。
“入库簿。”
簿子抱来了。
十八箱,一箱一行。
送入人那一栏,十八行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西市兑钱商赵乙。
收钱人那一栏,空着。
十八行全空。
“钱官收钱,收钱人要按手印。”
赵彻用手指顺着那一列往下划。
“十八箱,没有一个手印。”
“谁收的。”
吴显额头冒出汗。
“下臣……不曾亲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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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是钱官吏员轮值。”
芈苏这时候刮下封绳上一块蜡,在瓷片上化开,看了片刻。
“郎中令。”
“这蜡里有松脂。”
“印泥掺油。”
“跟霍令史家门槛那片帛条同源。”
赵彻合上簿子。
“吴丞。”
“今夜有赏赐车出钱官吗。”
吴显愣了一下,肩膀往前一挫。
“有。”
他的声音发飘。
“子时,内廷赏赐三车。”
“正钱三万枚。”
“牌是……牌是内廷转运吏来取。”
赵彻点头。
“正钱运出去,轻钱留在库里顶账。”
“账面上一枚不少。”
“过三个月,五个月,市面上的半两越来越轻,谁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那老铸匠还跪在地上,听到这里,一拳砸在自己膝上。
“三万枚正钱换出去,能铸出四万枚轻钱。”
“咸阳城的钱,就从这里烂起。”
赵彻站在石台上,没有立刻下令。
他在算。
“不撤。”
他说。
吴显抬起头。
“郎中令?”
“十八箱轻钱,原封放回原处。”
赵彻说:“封绳照旧系上,蜡照旧压上。”
“我今夜要的不是这十八箱铅。”
“我要来取钱的那个人。”
他跳下石台。
“吴丞,照常开两张兑钱牌。”
“新牌五齿。”
“旧牌七齿的,三月前该全部回收熔毁,是不是。”
吴显忙点头。
“三月十一熔的。”
“下臣亲眼看着入炉。”
“账上一枚不剩。”
“好。”
赵彻走到钱范库门前。
“真母范,现在移进内库。”
“外库只留空范箱,箱子照样压封。”
“钱范库的门,今夜谁来都要验牌。”
“五齿才开。”
“七齿的,一律不开。”
他回头看向那十一个称钱吏。
“听清了?”
“旧牌是死牌。”
“谁拿死牌来开门,谁就是想拿国库的钱范私铸。”
有个年轻称钱吏往前站了一步。
“若他官比小臣大呢。”
赵彻笑了一下。
“那你就更不能开。”
“官越大,铸出来的假钱越多。”
那称钱吏咬着牙点头。
天黑下来。
赵彻把人分开。
秦烈守钱范库西侧,孟平从函谷赶回,带十五人守东侧。
芈苏在库门内的小房里摊开器箱,把封蜡、印泥、瓷片一样样摆好。
吴显被赵彻留在库门口。
“吴丞今夜就在这里站着。”
赵彻说:“来人问你什么,你照实答。”
“他要开门,你验牌。”
“别的不用你做。”
吴显的官服后背已经湿透。
他站在门边,两只手垂着,过了很久才开口。
“郎中令。”
“下臣在钱官十四年。”
“十四年里,下臣最怕的就是钱轻。”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钱轻了,先饿死的不是官。”
“是那些拿三十枚钱去换一斗粟的人。”
赵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亥时过了。
风从西边吹来,库檐下的灯左右摇。
子时的更鼓刚落。
钱范库外的巷子里,响起铃声。
三声。
不快不慢。
赵彻站在暗处,手按住腰间的黑铁符。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