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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一张真令,谁敢从西狱提走主铸

    赵彻走出廷尉正堂时,日头刚过屋脊。

    他把那张验囚令折了一折,塞进袖中,随后转身。

    “秦烈,带十人去西狱。”

    “从这一刻起,西狱三门只准进,不准出。”

    “任何人提人,先来廷尉府见我。”

    秦烈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赵彻又看向廷尉。

    “廷尉府近三十日的验囚用印簿,请调来。”

    “连同封泥余料、领印木牌。”

    廷尉一句话没多问,抬手就叫属吏去库房。

    半个时辰后,东厢摆开三张长案。

    用印簿一册,封泥余料装在陶盒里,领印木牌堆了小半筐。

    芈苏把袖子挽到肘上,先验封泥。

    她拿细竹签一点一点挑,把凝在盒底的余泥刮起来,摊在瓷片上,对着门口的光细看。

    赵彻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外头廷尉府院子里,属吏来来去去,谁都不知道堂上刚拿了主录事。

    “郎中令。”

    芈苏抬起头。

    “昨夜二更之后,多用过一枚印。”

    她把瓷片推过来。

    “这一层泥比上下两层都软,掺了油。”

    “印痕留了个角,是‘预’字的下半。”

    赵彻拿起用印簿翻看。

    一页一页往后。

    翻到六月初五那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第四行,被人用薄刀刮过。

    刮得干净,只剩一层毛边,字全没了。

    底下第五行接着写着“西市署封牒一件”。

    “刮了半行。”

    赵彻把簿子按在案上。

    “印用了,簿上却没留。”

    “字能刮掉,压痕却刮不掉。”

    他把那一页翻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

    纸背上,有凹下去的笔道。

    面板浮出。

    【解析:案牍篡改识别。】

    【残迹复原:西市署候审。】

    【领印人:廷尉府掌印令史霍安。】

    赵彻把簿子合上。

    “霍安。”

    廷尉站在门口,听见这个名字,眉头没动,声音先沉了。

    “霍安在廷尉府十九年。”

    “三代都是狱吏出身。”

    “他掌的是验囚印。”

    “这枚印一日不离身,夜里锁在寝房床下的铁匣里。”

    赵彻点头。

    “正因为他掌印,别人才会盯上他。”

    他抬了下手。

    “不要传他。”

    “先去他家门外看看。”

    一炷香后,两名密卫回来了。

    其中一人手里托着一片帛条,帛条边上还沾着黄蜡。

    “霍令史家门槛外石缝里塞着的。”

    “压得深,取出来时蜡还没掉。”

    赵彻接过来查看。

    帛条上只有八个字。

    卯时之后,人自会归。

    蜡封的口子,是热刀烙出来的。

    芈苏接过去闻了闻,又刮下一点蜡碎,在指腹上搓开。

    “这蜡里掺了松脂。”

    “泾阳那张伪令的封蜡,章台宫那批食券的封口,都是同一炉料。”

    赵彻把帛条卷起来。

    “传霍安。”

    霍安进堂的时候,走得稳。

    四十多岁的人,腰背挺直,行礼的姿势一板一眼。

    只有一处不对。

    他左手一直攥着袖口。

    赵彻把那片帛条放在案上,往前推了半尺。

    霍安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膝盖就弯了下去。

    不是跪,是撑不住了。

    赵彻又把用印簿翻开,摊在他面前那道被刮掉的痕迹上。

    “六月初五夜里二更三刻。”

    “你领过一次印,簿上没写。”

    “印面沾油,泥里掺松脂,帛条压在你家门槛下。”

    “霍令史。”

    “你儿子几岁。”

    霍安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十一。”

    赵彻等着。

    “五月廿八,从师处习字回来时不见了。”

    霍安额头抵在砖地上。

    “第三天,有人把他的鞋扔进我家院里。”

    “一只。”

    “鞋底裂口是我去年亲手补的,我认得。”

    “帛条上说,盖一张空白预牒,人就还我。”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面皮却在发抖。

    “下臣盖了。”

    “下臣拿廷尉府的验囚印,盖了一张什么字都没有的牒。”

    “下臣知道那是什么罪。”

    赵彻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卯时会有人来提人。”

    “提西狱第三囚室的。”

    “说人提走后,我儿今日午前就能回来。”

    堂上安静了许久。

    廷尉走过来,在霍安肩上按了一下,又收回手。

    赵彻转身,往堂外看了一眼天色。

    “辰时。”

    “还有一夜。”

    他回过头。

    “霍令史,你儿子还活着。”

    “他们还想让你盖第二张、第三张。”

    “人死了,你就不会再替他们办事。”

    霍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往后坐倒。

    赵彻没有再看他。

    “秦烈。”

    秦烈从门外进来。

    “西狱第三囚室现在关的是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泾阳丙炉那个蒙面人。”

    “观星台外院主铸。”

    “今夜移。”

    赵彻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移到廷尉府铁匣房。”

    “两道锁,四名内廷卫士看守,蒙上卿的封签压在外头。”

    “第三囚室空出来,把一个死囚的旧席铺回去,铺得像有人睡过。”

    秦烈应下。

    赵彻又叫住他。

    “不要走大门。”

    “从西狱后墙的柴口出,走夜路。”

    “知情的人不许超过四个。”

    安排完,他才转向霍安。

    “你照他们要的写。”

    “预牒上填第三囚室。”

    “日子填明日卯时。”

    霍安愣愣地抬头。

    “写完,你就在西狱正门内坐着。”

    赵彻说:“坐到卯时。”

    “他们要你的印,我要他们的人。”

    当夜,赵彻把西狱守卒全召到院里。

    五十六个人,站了四排。

    火盆架在中间,火苗被风压得歪斜。

    赵彻从腰间摘下那枚黑铁符,举了起来。

    “看清楚。”

    “这是陛下赐下的廷尉临验符。”

    “正面刻字,背面五道斜槽。”

    “五道。”

    他把符翻过来,一道一道摸给最前排的人看。

    “从明日起,凡有人来西狱提人,先验符。”

    “符不是这个样子,不必问他持什么令,一律拿下。”

    “符对了,还要看牒上有没有我的亲签。”

    “我的签,第一笔起手往下压三分。”

    他抽出一张空牒,当场签了一个,传下去。

    一排一排传过去,五十六个人都看过。

    最后一排有个年轻守卒举手。

    “郎中令。”

    “若是廷尉府的大官亲自来提,也拦?”

    赵彻看着他。

    “拦。”

    “他若骂你,你就说是我让拦的。”

    “他若动手,你就打回去。”

    “出了事,我一个人担。”

    那守卒把牒还回去,站得笔直。

    卯时,天还是灰的。

    西狱正门的门闩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守卒开了一线门缝。

    外头站着六个人,都是押卒短褐,腰上一样的绳,一样的很水囊。

    领头那个把牒递进来。

    牒上封泥完整,廷尉府公印一笔不差。

    提人那一栏写着:西狱第三囚室,转押西市署候审。

    底下压着一枚黑铁符。

    “验符。”

    守卒说。

    领头那人把符往前一送。

    守卒接过来,先看正面,再翻背面。

    手指从符背上一道一道摸下去。

    一。

    二。

    三。

    四。

    没有第五道。

    他的手停住了。

    “郎中令。”

    他喊了一声,声音绷紧了。

    院里的柴堆后面,赵彻走了出来。

    他一直站在那里。

    “四道。”

    赵彻把符从守卒手里拿过来,举到那六个人面前。

    “陛下给的符是五道斜槽。”

    “你们仿到了字,仿到了铁色,连锉痕都仿了。”

    “偏偏少了一道。”

    “牒上也没有我的亲签。”

    领头那人的脸没变,手已经往腰后摸去。

    秦烈从他侧后一步跨过来,一只手压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把他整个人按在门柱上。

    “拿下。”

    另外两个跪得快,膝盖直接砸在门槛石上。

    后面三个转身就往巷口冲。

    西狱守卒早绕到了外头。

    三个人跑了不到二十步,就被从两侧扑上来的守卒撞倒在土道上,脸压进泥里。

    一个还在挣,被人用膝盖顶住后腰,再也动不了。

    赵彻站在门内没动。

    他先看了霍安一眼。

    霍安坐在门里的条凳上,从卯时前就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一直没抬头。

    “霍令史。”

    赵彻说:“你的印盖出去了,人没被提走。”

    “你儿子的事,我接了。”

    霍安“嗯”了一声,眼泪这才落下来。

    赵彻没有进西狱,而是回到廷尉府铁匣房。

    铁匣房的门开了。

    那个蒙面人已经没再蒙面。

    四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烫伤,从眉骨划到耳前。

    他坐在草席上,听见外头的动静,一直在数。

    赵彻站在门口。

    “六个人。”

    “三个在门里,三个在巷口。”

    “一个都没走。”

    那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彻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和他齐着眼。

    “他们来提你,不是救你。”

    “提出去,走到西市署前面那条街,你就没了。”

    “你死了,泾阳丙炉的事就断在你身上。”

    “冯弼交了印,曹援押了,卢庸押了。”

    “再加一个你。”

    “上头的人就干净了。”

    那人低着头笑了一声,声音发涩。

    “郎中令。”

    “你救我,是想让我开口。”

    “我说了,也活不长。”

    赵彻没有否认。

    “你不说,今夜就有第二拨人来。”

    “那一拨的符,说不定就是五道了。”

    铁匣房里没有窗,只有门口一线光。

    那人盯着地上那线光看了很久。

    “我说一件。”

    “换我活到案子审明。”

    赵彻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说。”

    “今夜。”

    那人抬起头。

    “少府钱官。”

    “十八箱轻钱,今夜要换走国库正钱。”

    “来的人代号雁尾。”

    “他在钱官里,不是从外头进去的。”

    赵彻从地上站起来。

    袖子里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十八箱。”

    “十八箱。”

    那人说:“外铜内铅锡,跟弩机铜牙一个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