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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一顶王冠,两条人命

    哭声是从西屋底下传出来的。

    孟平踩过去,脚下的土发虚。

    他蹲下摸了摸,摸到一道缝,缝里塞着草。

    草底下压着一块木板,板上还搁着半缸粟米。

    两个密卫把粟米缸抬开。

    孟平一刀撬进去,翻板掀起。

    底下是个地窖,往下四尺。地窖深处还有一层夹层,用木栅栏封着。

    孟平把火折子伸进去。

    一个孩子蜷在夹层角上,五六岁的样子,光着脚,手腕绑着布条。布条另一头,系在栅栏上。

    孩子看见火光,不哭了,反而往里缩。

    “不咬人。”

    孟平把刀插回鞘里,伸手掰开栅栏。

    “出来。”

    孩子不动。

    孟平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放到地上。

    孩子盯了很久,才一点点挪过来,抓起干粮就往嘴里塞。

    上头那三个人被按住时,一句话都没喊。

    孟平把孩子裹进披风里,抱着上马。

    天亮前,人送到了坛下营帐。

    赵彻正在看雍城旧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孩子被放到草席上。

    芈苏过去摸了摸他的手脚,又翻开眼皮看了一眼。

    “饿了不止一天。”她说,“手腕磨破了,没别的伤。”

    “他们不敢弄伤他。”赵彻说,“伤了,就没用了。”

    孟平这才反应过来。

    “头儿的意思,这孩子是人质?”

    “工造署名册拿来。”

    范喜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再往下十几行,有个老木匠叫鲁衡。

    六十一岁,做了四十年礼器,专管冠、圭、璧这一类东西。

    “这个。”赵彻点住名字,“住哪?”

    “城西,坛后第三巷。”

    “带他来。”

    另一名密卫也在此时入帐。

    “郎中令,礼器库那边有消息。”

    “田岳昨夜从西门进了库,待了半刻才出来。弟兄们按您的吩咐,没有惊动他。”

    赵彻点了点头。

    “看住他的住处,别让他跑。”

    鲁衡进帐时,两只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抖。

    他没敢看赵彻,进来就跪下。

    赵彻没说话,抬手指了指草席。

    老头回头。

    只看了两眼,喉咙里便挤出一声。

    他整个人扑过去,膝盖砸在地上,砸得很响。

    孩子醒了,看见他,终于放声哭出来。

    老头抱着孩子,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是全身发抖。

    帐里没人催他。

    过了很久,鲁衡把孩子放下,转过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是我。”

    “冠里的扣,是我装的。”

    赵彻蹲下来,与他平视。

    “谁让你装的?”

    “礼器丞。”老头嘴唇直哆嗦,“田岳。”

    “三月十七验器那天,他把我留下。”

    “他说,我孙子在他手上。”

    赵彻没有打断。

    “我做了四十年器。”鲁衡的声音裂开,“我知道那三道扣是干什么用的。”

    “我知道装上去,王上的冠会在坛上裂。”

    “我知道做了这事,我要死,我儿子要死,全家都得死。”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可他把孩子的鞋从袖子里掏出来,扔在我脚边。”

    “郎中令,你说我怎么办?”

    帐中静了一下。

    秦烈站在门边,脸色难看。

    赵彻只问了一句。

    “钥呢?”

    “三把。”鲁衡伸出三根手指,“不是田岳自己做的。”

    “是一个人送来的,姓季,叫季衡。”

    “他不是雍城人。他说话有邯郸口音,压得住,压不干净。”

    “季衡说,钥有三把。一把在田岳身上,一把在他自己手里,还有一把,给了看钟的人。”

    赵彻手指停在膝上。

    “看钟的?”

    “玄鸟钟。”鲁衡说,“他还交代了别的。”

    “大祭那日,观礼的人堆里会混进二三十个人。”

    “冠一裂,那些人就一起喊。”

    “喊什么?”

    老头打了个哆嗦。

    “天弃赵政。”

    孟平忍不住骂了一声,被秦烈瞪了回去。

    赵彻缓缓起身。

    “喊完呢?”

    “喊完就跑,跑不掉也不怕。”鲁衡说,“季衡说过一句话,我记得。”

    “他说,这话只要出了雍城的门,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朝里那些老先生,会替他们喊十年。”

    赵彻转头。

    “芈苏。”

    芈苏已经让人从张唐军营取来正冠。

    封条是她当着范喜的面割开的。

    她拆开冠身夹层,用银针拨出里面的东西,倒在白布上。

    一小撮红,一小撮黄,还有几片薄薄的松脂片。

    “朱砂。”她说,“磨得很细,混了滑石。”

    “这几片是松脂,压成薄片,夹在中间。”

    “扣一开,冠梁一崩,松脂片断掉,朱砂就会散。”

    赵彻问:“能散多少?”

    “撒不了满身。”芈苏想了想,“但足够落在冠上、领口和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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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里再度安静下来。

    “十三岁的王上,加冠当日,王冠自裂,血溅于坛。”

    赵彻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他们不用杀他。”

    鲁衡父子被送进张唐军营,和范喜父子放在一处,四面都有兵看守。

    日头升到正午,田岳自己动了。

    西庄那三个人一夜未归,庄子又被围住。他听到了风声,却没有逃。

    他跑去太祝署,把六名老吏全叫出来,一路走到蕲年宫外,齐齐跪下。

    甘遂也被人从软禁处带来。

    官印仍在赵彻手中,他是被人搀着来的。

    田岳跪在最前头,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郎中令赵彻掘祖坛,拆礼器,私换王冠!”

    “大祭延误五日,礼器库夜夜有兵!”

    “臣等请封存冕冠,请郎中令交出礼器,以自证清白!”

    蕲年宫外围了不少人。

    工造署的匠人、乐府的乐工,还有附近看热闹的老户,越聚越多。

    嬴贲站在阶上,脸色发黄。

    赵彻从宫里出来。

    他没穿甲,手中只握着一把未出鞘的剑。

    田岳抬起头。

    “郎中令,礼在这里,不在兵手上。”

    “你有一句话,就能让我死。”

    “可你敢不敢开那只匣子,让满城的人看一眼?”

    赵彻走下三级石阶,停住。

    “开。”

    田岳愣了一下。

    “把备冠抬出来。”赵彻说。

    密卫抬出黑漆匣,放到阶前石台上,掀开匣盖。

    十二根玉旒垂下,日头一照,白得刺眼。

    “田大人说我私换王冠。”赵彻转过身,面对围观的人,“昨日验器的册子,在我怀里。”

    他抽出册子,递给甘遂。

    “太祝令自己看。谁验的,谁画的押。”

    甘遂手抖着翻开册子。

    看到田岳的名字,他脸色变了。

    “这不能证明……”

    田岳的话没说完。

    赵彻走到他跟前,弯腰,一把扯下他腰间的铜佩。

    绳子断了。

    “郎中令!”

    田岳往后一挣。

    赵彻两根手指掰开铜佩。

    铜佩是空的,中间夹着一枚小铜片,刻着三道齿。

    围观的人往前挤了半步。

    赵彻拿着铜钥回到石台前,把冕冠翻过来,找到冠梁中段那一点。

    “田大人。”他说,“先王定制的礼冠,冠梁里为什么会有插钥的口?”

    田岳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彻把铜钥插进去。

    严丝合缝。

    他手腕顺时针转了四分之一。

    “咔。”

    冠梁从中间弹开,前后分成两截。

    十二根玉旒散了一片。

    夹层空空如也。

    赵彻拿出芈苏从正冠中封存的朱砂,又取来一具试冠木人。

    他将朱砂沿着裂口倒下。

    红色粉末落在木人的脸上、领口和胸前。

    石台前一片死寂。

    有人捂住了嘴。

    “大祭那天,站在这里的,是十三岁的王上。”赵彻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四周的杂声。

    “他会抬头,等太祝令唱赞。”

    “冠会在他头上裂开。”

    “朱砂会落在他脸上。”

    “然后人堆里有人喊,天弃赵政。”

    甘遂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那六名老吏一个接一个伏到地上,再没人敢喊什么祖制。

    赵彻抓起田岳的手,将他的掌心翻过来。

    黑的。

    暗键和铜齿上的黑墨,昨夜已经沾到了他的指腹上。

    一道道黑印,洗都洗不干净。

    “三个月前,你没碰过冠?”赵彻盯着他,“那昨夜进礼器库的人是谁?”

    田岳整个人塌了下去。

    秦烈一脚踢在他腿弯,把人按到石阶上。

    “钥有三把。”赵彻蹲在田岳面前,“你这一把在这里。”

    “季衡那一把,在哪?”

    田岳嘴唇动了动。

    赵彻没有等他回答。

    他拿起断开的冠梁,轻轻抖了一下。

    裂口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小片竹。

    赵彻捡起来。

    竹片上刻着五个字。

    玄鸟钟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