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是从西屋底下传出来的。
孟平踩过去,脚下的土发虚。
他蹲下摸了摸,摸到一道缝,缝里塞着草。
草底下压着一块木板,板上还搁着半缸粟米。
两个密卫把粟米缸抬开。
孟平一刀撬进去,翻板掀起。
底下是个地窖,往下四尺。地窖深处还有一层夹层,用木栅栏封着。
孟平把火折子伸进去。
一个孩子蜷在夹层角上,五六岁的样子,光着脚,手腕绑着布条。布条另一头,系在栅栏上。
孩子看见火光,不哭了,反而往里缩。
“不咬人。”
孟平把刀插回鞘里,伸手掰开栅栏。
“出来。”
孩子不动。
孟平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放到地上。
孩子盯了很久,才一点点挪过来,抓起干粮就往嘴里塞。
上头那三个人被按住时,一句话都没喊。
孟平把孩子裹进披风里,抱着上马。
天亮前,人送到了坛下营帐。
赵彻正在看雍城旧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孩子被放到草席上。
芈苏过去摸了摸他的手脚,又翻开眼皮看了一眼。
“饿了不止一天。”她说,“手腕磨破了,没别的伤。”
“他们不敢弄伤他。”赵彻说,“伤了,就没用了。”
孟平这才反应过来。
“头儿的意思,这孩子是人质?”
“工造署名册拿来。”
范喜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再往下十几行,有个老木匠叫鲁衡。
六十一岁,做了四十年礼器,专管冠、圭、璧这一类东西。
“这个。”赵彻点住名字,“住哪?”
“城西,坛后第三巷。”
“带他来。”
另一名密卫也在此时入帐。
“郎中令,礼器库那边有消息。”
“田岳昨夜从西门进了库,待了半刻才出来。弟兄们按您的吩咐,没有惊动他。”
赵彻点了点头。
“看住他的住处,别让他跑。”
鲁衡进帐时,两只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抖。
他没敢看赵彻,进来就跪下。
赵彻没说话,抬手指了指草席。
老头回头。
只看了两眼,喉咙里便挤出一声。
他整个人扑过去,膝盖砸在地上,砸得很响。
孩子醒了,看见他,终于放声哭出来。
老头抱着孩子,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是全身发抖。
帐里没人催他。
过了很久,鲁衡把孩子放下,转过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是我。”
“冠里的扣,是我装的。”
赵彻蹲下来,与他平视。
“谁让你装的?”
“礼器丞。”老头嘴唇直哆嗦,“田岳。”
“三月十七验器那天,他把我留下。”
“他说,我孙子在他手上。”
赵彻没有打断。
“我做了四十年器。”鲁衡的声音裂开,“我知道那三道扣是干什么用的。”
“我知道装上去,王上的冠会在坛上裂。”
“我知道做了这事,我要死,我儿子要死,全家都得死。”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可他把孩子的鞋从袖子里掏出来,扔在我脚边。”
“郎中令,你说我怎么办?”
帐中静了一下。
秦烈站在门边,脸色难看。
赵彻只问了一句。
“钥呢?”
“三把。”鲁衡伸出三根手指,“不是田岳自己做的。”
“是一个人送来的,姓季,叫季衡。”
“他不是雍城人。他说话有邯郸口音,压得住,压不干净。”
“季衡说,钥有三把。一把在田岳身上,一把在他自己手里,还有一把,给了看钟的人。”
赵彻手指停在膝上。
“看钟的?”
“玄鸟钟。”鲁衡说,“他还交代了别的。”
“大祭那日,观礼的人堆里会混进二三十个人。”
“冠一裂,那些人就一起喊。”
“喊什么?”
老头打了个哆嗦。
“天弃赵政。”
孟平忍不住骂了一声,被秦烈瞪了回去。
赵彻缓缓起身。
“喊完呢?”
“喊完就跑,跑不掉也不怕。”鲁衡说,“季衡说过一句话,我记得。”
“他说,这话只要出了雍城的门,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朝里那些老先生,会替他们喊十年。”
赵彻转头。
“芈苏。”
芈苏已经让人从张唐军营取来正冠。
封条是她当着范喜的面割开的。
她拆开冠身夹层,用银针拨出里面的东西,倒在白布上。
一小撮红,一小撮黄,还有几片薄薄的松脂片。
“朱砂。”她说,“磨得很细,混了滑石。”
“这几片是松脂,压成薄片,夹在中间。”
“扣一开,冠梁一崩,松脂片断掉,朱砂就会散。”
赵彻问:“能散多少?”
“撒不了满身。”芈苏想了想,“但足够落在冠上、领口和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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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里再度安静下来。
“十三岁的王上,加冠当日,王冠自裂,血溅于坛。”
赵彻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他们不用杀他。”
鲁衡父子被送进张唐军营,和范喜父子放在一处,四面都有兵看守。
日头升到正午,田岳自己动了。
西庄那三个人一夜未归,庄子又被围住。他听到了风声,却没有逃。
他跑去太祝署,把六名老吏全叫出来,一路走到蕲年宫外,齐齐跪下。
甘遂也被人从软禁处带来。
官印仍在赵彻手中,他是被人搀着来的。
田岳跪在最前头,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郎中令赵彻掘祖坛,拆礼器,私换王冠!”
“大祭延误五日,礼器库夜夜有兵!”
“臣等请封存冕冠,请郎中令交出礼器,以自证清白!”
蕲年宫外围了不少人。
工造署的匠人、乐府的乐工,还有附近看热闹的老户,越聚越多。
嬴贲站在阶上,脸色发黄。
赵彻从宫里出来。
他没穿甲,手中只握着一把未出鞘的剑。
田岳抬起头。
“郎中令,礼在这里,不在兵手上。”
“你有一句话,就能让我死。”
“可你敢不敢开那只匣子,让满城的人看一眼?”
赵彻走下三级石阶,停住。
“开。”
田岳愣了一下。
“把备冠抬出来。”赵彻说。
密卫抬出黑漆匣,放到阶前石台上,掀开匣盖。
十二根玉旒垂下,日头一照,白得刺眼。
“田大人说我私换王冠。”赵彻转过身,面对围观的人,“昨日验器的册子,在我怀里。”
他抽出册子,递给甘遂。
“太祝令自己看。谁验的,谁画的押。”
甘遂手抖着翻开册子。
看到田岳的名字,他脸色变了。
“这不能证明……”
田岳的话没说完。
赵彻走到他跟前,弯腰,一把扯下他腰间的铜佩。
绳子断了。
“郎中令!”
田岳往后一挣。
赵彻两根手指掰开铜佩。
铜佩是空的,中间夹着一枚小铜片,刻着三道齿。
围观的人往前挤了半步。
赵彻拿着铜钥回到石台前,把冕冠翻过来,找到冠梁中段那一点。
“田大人。”他说,“先王定制的礼冠,冠梁里为什么会有插钥的口?”
田岳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彻把铜钥插进去。
严丝合缝。
他手腕顺时针转了四分之一。
“咔。”
冠梁从中间弹开,前后分成两截。
十二根玉旒散了一片。
夹层空空如也。
赵彻拿出芈苏从正冠中封存的朱砂,又取来一具试冠木人。
他将朱砂沿着裂口倒下。
红色粉末落在木人的脸上、领口和胸前。
石台前一片死寂。
有人捂住了嘴。
“大祭那天,站在这里的,是十三岁的王上。”赵彻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四周的杂声。
“他会抬头,等太祝令唱赞。”
“冠会在他头上裂开。”
“朱砂会落在他脸上。”
“然后人堆里有人喊,天弃赵政。”
甘遂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那六名老吏一个接一个伏到地上,再没人敢喊什么祖制。
赵彻抓起田岳的手,将他的掌心翻过来。
黑的。
暗键和铜齿上的黑墨,昨夜已经沾到了他的指腹上。
一道道黑印,洗都洗不干净。
“三个月前,你没碰过冠?”赵彻盯着他,“那昨夜进礼器库的人是谁?”
田岳整个人塌了下去。
秦烈一脚踢在他腿弯,把人按到石阶上。
“钥有三把。”赵彻蹲在田岳面前,“你这一把在这里。”
“季衡那一把,在哪?”
田岳嘴唇动了动。
赵彻没有等他回答。
他拿起断开的冠梁,轻轻抖了一下。
裂口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小片竹。
赵彻捡起来。
竹片上刻着五个字。
玄鸟钟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