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赵彻就把那名密卫叫了回来。
“西庄那三个人,照旧盯着。”他把剑鞘横在桌上,“不许动,不许问,也别让他们察觉。”
密卫抬头:“郎中令,昨夜来的生面孔……”
“他会再来。”赵彻说,“来一次不够,他手上还有别的活没做完。”
秦烈站在门边,眉头压得很低。
“头儿怎么知道他还有别的活?”
“他要是只送信,昨夜就该出城。”赵彻说,“可他钻的是城里的沟。”
天亮后,工造署门口来了个人。
短褐,草鞋,腰上挂着一枚竹牌。牌面磨得发白,上头刻着“修器”二字,边角还缺了一块。
守门吏员接过牌子,问他来做什么。
“乐府那边说钟架松了。”那人低着头,“礼器库有旧铜箍,来讨两副。”
吏员挥手,把人放了进去。
一炷香后,秦烈进了坛下营帐,把事情原样说了一遍。
赵彻先问:“竹牌编号多少?”
“三百二十七。”
“三百二十七的匠人,上个月就死了。”赵彻起身,“坟在城南。”
礼器库在工造署最里头,三重门,门上都贴着太祝署封条。
赵彻带四十名密卫直接进去,张唐派一百郡兵守住外圈。
库里冷得很。
一排排木架摆满礼器,九鼎仿器、圭璧、玉琮、玄酒器,还有明日大祭要用的旒冕。
赵彻走到最里头那张架子前。
黑漆匣里,放着嬴政加冠要戴的王冕。
前圆后方,黑表朱里,十二根玉旒垂下来,一根不少。
赵彻展开新得的机关识别权限。
系统面板亮起。
【器物:王冕,加冠礼制。】
【检测到内嵌机构三处。】
【一:冠梁内侧回扣两道,铜制,咬合深度不足两分。】
【二:冠梁中段暗键一枚,与回扣联动,顺时转四分之一即脱。】
【三:冠身夹层容纳空间,内有粉末约二两,附松脂片七枚。】
【说明:暗键启动后,冠梁自中断裂,前后二分,玉旒散落。】
【置入时间:约三个月前。】
赵彻盯着那顶冕冠,半天没动。
孟平压低声音:“头儿,这冠有毛病?”
“有人在里面装了扣。”赵彻说,“大祭那天,王上戴上它,走上坛心,站进朱线。”
“太祝令唱赞,王上抬头。”
赵彻伸出两根手指,慢慢转了一下。
“冠就在王上头上裂开。”
孟平的脸一下变了。
“王冠自裂。”赵彻说,“十三岁的王上,加冠当日,冠崩于坛。”
“这四个字传出去,不出一个月,咸阳城里能传出十几种说法。”
“最轻的一句,就是天不受此王。”
秦烈的手按上刀柄。
“末将现在就砸了它。”
“砸了以后呢?”赵彻看向他,“明日大祭,王上戴什么?”
“太祝署一句话就能压下来。礼器毁在郎中令手里,大祭只能停办。”
“停一次,朝里就有人说,新王连冠都加不上。”
秦烈的手慢慢松开。
赵彻叫人去传工师范喜。
范喜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软。
前两日,他刚把自己知道的全吐出来。儿子还在张唐军营中养伤。
“备用冕冠有没有?”
“有。”范喜嗓子发哑,“依制,大祭礼冠一正一备,备冠在东库,漆色略淡。”
“取来。”
备冠被抬进库中,放到案上。
赵彻并排看着两只冠。
系统面板在备冠上停了一下。
【备用冠:未检测到异常机关。】
赵彻点头。
“正冠封起来。你亲手封,我盖印,张唐再加一道军封。”
“验封时,由张唐亲自押送回来。验完,立刻送回营中,和你儿子放在一处。”
范喜愣了一下,才明白赵彻的意思,重重磕了个头。
“备冠上,照正冠的样子,把三道机关给我装上。”
范喜猛地抬头。
“郎中令?”
“回扣、暗键、夹层,全都要。”
赵彻说:“夹层不放东西,只留空壳。”
“暗键和铜齿上,涂芈苏配的黑墨。沾过的人,搓三天也洗不干净。”
范喜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做法。
“两个时辰。”
“一个半。”
范喜没敢还嘴,爬起来就走。
没过多久,礼器丞田岳来了。
他四十出头,穿着太祝署深衣,腰间挂着一块铜佩。那铜佩被绳子绑得很死,走路一点响动也没有。
后头跟着两名属官,其中一人捧着礼册。
田岳进门没先行礼,目光先落到冕冠上。
“护国郎中令,这库是太祝署的库,这冠是先王丙申年定制的礼冠。”
“除太祝署礼官,任何人不得启匣。”
“先王在时,也是这个规矩。”
赵彻没说话。
“郎中令昨日掘坛,今日拆冠。”田岳声音拔高,“明日是不是要把九鼎也抬出去劈开看看?”“大祭已经延了五日,雍城内外都在看。”
“再这么下去,不用赵人动手,郎中令自己就把这场礼毁了。”
他转过身,冲张唐开口。
“张将军,雍城守将,兵符如今在谁手里?”
张唐脸绷得很紧,没有回答。
“撤了这些人。”田岳抬手指向库里的密卫,“礼器库不能有兵。”
赵彻这才迈步。
他在田岳面前三步停下。
“田大人,礼器库上一次开封,是哪一日?”
田岳答得很快。
“三月十七,验器入册。”
“谁验的?”
“下官同太祝令甘遂,还有礼官六人。”
“三个月前。”
“正是。”
“好。”赵彻退了一步,摊开手,“既然规矩在你手里,那就由你验。”
田岳一时没接上话。
“正冠一只,备冠一只。”赵彻说,“张唐会把正冠送来。你带人当场依礼验封,验完写册,画押。”
“我一个手指头都不碰。”
田岳的目光在两只冠上来回扫过,又落到赵彻脸上。
“郎中令肯守礼,是好事。”
他挥手让属官上前,自己站在案边,一节一节说起验器规矩。
赵彻退到门边,靠着门框看。
系统面板没有收起。
田岳俯身扶匣盖时,腰上那块铜佩晃出来一寸。
【物品:铜佩一枚。】
【背面刻齿三道。】
【齿距、齿深与王冕暗键咬合面吻合。】
【匹配度:99.1%。】
赵彻的视线在铜佩上停了片刻,随后挪开。
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验完后,田岳写册,自己先画押,又让两名属官画押。
“郎中令看清了。”他把册子递过来,“正冠、备冠,俱在,无损。”
赵彻接过册子,吹了吹墨。
“田大人辛苦。”
“明日大祭,冠由太祝署捧上坛。”田岳又道,“郎中令的人,不许近坛心三步。”
“好。”
张唐随后命人将正冠重新装匣,亲自带回军营。
备冠留在礼器库中。
田岳带着属官离开。
库门刚关,秦烈立刻凑过来。
“头儿,就这么让他走?”
“他腰上那块铜佩,背面三道齿,正对暗键。”赵彻把册子卷起来,在掌心敲了敲。
秦烈一下站直。
“现在拿他,他只会说铜佩是太祝署旧物,谁给他做的,他不知道。”赵彻说,“再往下,太祝署那群老吏跪到王上面前哭祖制,他就有活路。”
“那怎么办?”
“他手上有钥,库里有冠。”赵彻把册子塞进怀里,“他得来试。”
“三个月前装的东西,压了这么久。他不亲手摸一遍,睡不着。”
赵彻抬起头。
“礼器库四门封住。密卫全撤到门外,库里一个人不留,只留一盏灯。”
“西边那扇小门,门轴上的铁销给我拔了。”
秦烈明白过来,转身出去。
赵彻又叫住孟平。
“西庄那三个人,你亲自盯。”
“昨夜接头的那张脸再出现,不要拦,跟着走。”
“看他去了哪里,进了哪道门,和谁说话。”
孟平摸了摸后脑勺。
“头儿,万一他今晚不来呢?”
“他会来。”赵彻说,“钟那边的活,还没做完。”
孟平没听懂,也没多问,拎着刀走了。
天黑得很早。
雍城这几日不许夜行,街上只剩巡兵的脚步声。
孟平带十二个人伏在西庄北面的坡上。
两个时辰过去,腿都麻了。
庄子里只亮着一盏灯,在东屋。
三更过一点,东屋的灯灭了。
孟平往前爬了半丈。
风从沟里往上灌,草叶擦在地上,沙沙作响。
他忽然停住,把耳朵贴到地面。
草根底下,泥土里,有声音。
很闷。
开始听着像猫叫。
孟平又听了一会儿。
猫叫不出那个调。
那是个孩子在哭。
哭得没力气了,一声一声往上冒,又被土层压回去。
孟平抬起头,冲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十二把刀,无声无息地朝庄子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