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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大朝会上的交锋

    新王登基是在辰时。

    嬴政穿着那身大号礼服,走到御座前踩了下摆,脚下一顿。

    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压着。

    礼毕,百官起身。

    吕不韦第一个出班。

    “臣有奏。”

    他今日穿得素净,连相邦的绶带都换了旧的。

    “先王骤崩,关东八万兵刚退,义渠那边又不安稳。”

    “新王年方十三,读书正紧,朝务却一日不能停。”

    “臣受先王托付,愿以相邦之身代摄政务,凡事禀报王上与太后,不敢专断。”

    他跪下去,额头触地。

    “臣不为权,为大秦。”

    殿里响起跪地声,十几个人跟着伏下。

    “相邦忠心,臣附议!”

    “新王年幼,朝政不可无人总摄!”

    “臣等附议!”

    声音此起彼伏,撞在殿顶梁柱上回荡。

    赵彻在班列里看了一圈跪下的人。

    宗正府三个,御史府两个,剩下的多半是宗室。

    宗室要的东西清楚得很。

    公孙启倒了以后,宗正府的名籍、封邑、举荐权被朝廷收走大半,管这些事的人姓赵,还是个外姓。

    他们指望换个能听宗室话的人上来,把丢掉的一点点讨回去。

    吕不韦要的东西也简单。

    他把半生家产砸在嬴异人身上,扶出一个王,三年就没了。

    现在他手上有相邦印,有门客三千,缺的只是一个名分。

    太后要开口。

    赵彻先出班了。

    他今天穿的是朝服,玉符还系在腰前。

    “相邦这番话,臣听得明白。”

    “只是先王留了话,臣得先念。”

    他把那卷素帛展开,双手举高,从头念到尾。

    念到“凡言摄政者,以乱国论”时,殿里静得掉针都听得见。

    念完,他卷起帛书,交给上前的内侍。

    吕不韦跪着没动。

    他把头抬起来了。

    “郎中令。”

    “先王病重月余,末几日已神志不清,太医令可为证。”

    “这份密诏何时所书,谁在旁执笔,可有第三人在场?”

    “臣不敢疑先王,臣疑的是这卷帛。”

    宗正府那个老臣立刻接话。

    “相邦所言极是!”

    “帛上只有私印手印,无宗正府封,无御史府录,按制不成诏!”

    “应交宗室与百官共议!”

    殿里的空气又活了。

    有人开始点头。

    赵彻笑了一下。

    那笑来得快,收得也快。

    “帛上那个印,不是朱,是血。”

    “是王上自己的左掌。”

    他往前一步,抬高声音。

    “我前日进城,第一件事是让人守住王上的尸身,谁也不许碰。”

    “不是怕人动手,是留着比对。”

    “入殓前,太医令、杜仓、宗正府的人都在场,一起拓了王上的左掌印。”

    “两份拓片,一份存御史府,一份送进了宗庙。”

    “相邦要验,现在就抬上来,当着满殿的人按着看。”

    殿里没人应声。

    宗正府那个老臣的嘴张了一半,又合上了。

    吕不韦跪在那里,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既然没人要验。”赵彻说。

    “那咱们先议另一件事。”

    他抬手。

    秦烈从殿门外进来,双手托着一大捆简册,绳勒得死紧,越抱越往下沉。

    “这是从异香斋和中尉府抄出来的逆鳞总册。”

    “前面十七页,各位在朝会上听过。”

    “我今天念后面。”

    赵彻接过册子,翻到夹着木签的地方。

    “丁册,第三页。”

    “去年十月十九,相邦府外院管事魏成,在城西异香斋后堂领香料二匣,签的是相邦府的牌子。”

    “同年十二月初七,魏成再去一次,这回不是领香,是交一封蜡封的东西。”

    “今年二月十一,第三次。”

    “三次的日子、时辰、经手人,异香斋的账上都记着。”

    “吴掌柜现在还在我府的地牢里,人没死,嘴能张。”

    殿里“轰”地炸开了。

    吕不韦跪在那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头一个接一个低下去。

    赵彻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吕不韦面前。

    “相邦刚才问我,密诏有没有第三人在场。”

    “我现在问相邦一句。”

    “你府里的管事三次进逆鳞的据点,你知道不知道。”

    吕不韦的嘴张开了。

    “我信相邦不知道。”

    赵彻的话没停。

    “魏成是三川郡带来的旧人,能不惊动相邦干这三趟,也不奇怪。”

    “可满殿的人未必都这么想。”

    他转身面朝百官,把册子举起来。

    “一个府里出了这种事的人,今天站在这里,说要总摄大秦的朝政。”

    “各位附议的时候,敢不敢把名字也签在这页后头。”

    没人说话。

    刚才嚷得最响的那个宗正府老臣,往后缩了半个身子,缩得撞到了后头人的膝盖。

    御史府那两个直接把头贴到砖上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不韦跪了三息。

    然后他伏下去,磕了一个头。

    “臣府中不严,臣请自劾。”

    “魏成即刻交郎中令府,任凭查审。”

    “摄政之事,臣今日不再提。”

    他抬起头看着赵彻,眼里没什么恨。

    “郎中令这手,比老夫想的重。”

    “相邦。”赵彻退开一步,也躬了身。

    “我不是要你的相邦印。”

    “关东的兵还在函谷关外三十里,粮草要你筹。”

    “你摄政,秦国乱一年;你管好粮,秦国多三万甲士。”

    吕不韦看了他许久,笑了一声,那笑里说不清是什么。

    帘后华阳太后的声音这时候出来了。

    “既然议完了,老妇说一句。”

    “依先王遗命,朝务由老妇与护国郎中令共辅。”

    “凡大事,须由王上过目、点头,方可下印。”

    “王上年少,一年学不完,学十年。”

    “谁有话说。”

    殿里响起伏地声。

    “臣等无异议。”

    散朝后,嬴政留了赵彻。

    章台宫的偏殿里没别人,只一个内侍在门外站着。

    那孩子把礼服的袖子挽起来,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今天呈上来的十几卷竹简。

    他先没开口,把一卷推到赵彻面前。

    “这是内史报的,城西坊市底下挖出来的六坛火油。”

    “我看了三遍。”

    “上面说六坛都起出来了。”

    赵彻拿起竹简,看了两行。

    “中尉府那本账上记的是三十六坛。”

    “异香斋起了三十坛,这里六坛。”

    “数是齐的。”

    嬴政摇了摇头。

    “数齐了,不等于人齐了。”

    “埋油的人是谁,报上没写。”

    赵彻抬眼看这孩子。

    “王上说得对。”

    “这句我明日就问内史。”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停住。

    “郎中令。”

    “今天在殿上,你没让我说话。”

    “是你怕我说错。”

    赵彻没否认。

    “是。”

    “以后不许这样。”少年的下巴抬起来。

    “我知道朝里凶险,我也知道现在多数人只当我是个盖印的。”

    “但我不是。”

    “我要学怎么看人,怎么用人,怎么让底下那帮人不敢糊弄我。”

    “我父王等你,是让你教我,不是让你替我。”

    赵彻站在案前,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副大了一号的礼服还挂在这孩子肩上。

    “好。”

    “从明日起,每日午后一个时辰。”

    “我讲一件正在办的案子,讲到一半停。”

    “剩下的一半,王上自己想。”

    “想错了我不拦,我等着看错到哪一步。”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下亮完,他又把脸绷住了,学着大人的样子点头。

    “准。”

    出章台宫的时候,赵姬在廊下等着。

    她没问朝会的事,只往殿里看了一眼。

    “他这两天不哭。”

    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了。

    “我宁愿他哭。”

    接下来几日,咸阳慢慢喘上气了。

    宫里换了值,水道口封了六处,铁栅是少府新打的。

    南市的议论声压不住。

    有人说新王年岁小,可护国郎中令还在,秦国乱不了;也有人说相邦门下三千客,话到最后还是他一个人说。

    函谷关来了信。

    王翦写得短。

    关外联军退到四十里,没有再往前的意思,末尾添了一句:若咸阳有变,末将三日可归。

    赵彻把那句看了两遍,回信只有一行:守好你的关,别动。

    第五日夜里,郎中令府的灯还亮着。赵彻对着新的名册往下看。

    蔡良弃市了,韩仓的账查出三处大洞,魏成关在地牢西头。

    面板上逆鳞的红点,咸阳城里剩不到三个。

    他伸手要按灭面板。

    面板自己跳了。

    【检测到高危目标接近咸阳。】

    【身份判定:六国余孽联络人。】

    【标记特征:与洛阳陈商所用同源封蜡。】

    【当前位置:西北方向,距咸阳一百二十里,仍在移动。】

    赵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悬着。

    西北。

    那不是关东的方向。

    门外传来马蹄,蹄声一路砸到阶前才停。

    秦烈推门进来,肩上一层土,胡子上也是。

    “郎中令。”

    “北地郡刚到的急报。”

    “义渠旧部三个部落在牧地聚兵,打的旗号是替一个‘秦国真主’讨咸阳。”

    赵彻慢慢把面板合上。

    蛇的头砍了。

    尾巴还在关外扫。